一、王 勃
(一)英年早逝
【落霞(历史故事)】
1、
上元二年腊月,南海起了无名风。王勃站在广州港的石堤上,看最后一班去往交阯的商船被浪头掀得东倒西歪,桅杆划过灰白的天幕,像根折断的笔。
“公子,船家说了,今岁不再开船。”随行的老仆拢了拢他肩上那件半旧的青袍,“不如在州府赁个院子,等过了正月……”
“过了正月?”王勃转过身来,海风扑面,让他眼眶一热。他年不过二十七,两鬓却已有了霜色,“我父在交阯苦等,一日捱一日,你叫我过了正月?”
老仆噤了声。他跟着这位公子十三年,看着他七岁能诗、十四岁对策金殿,看着他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满座皆惊,也看着他后来……
后来就全是下坡路了。
王勃不再说话,只盯着海。海是浊的,黄汤似的翻滚着,与北方故乡龙门那清冽的汾水全然不同。
他想起六岁那年,祖父王通的书房里,满架的典籍散发着墨与樟木混合的苦香,他蜷在青毡上读《尚书》,窗外槐花雪白,祖父抚着他的顶心说:“吾家千里驹。”
千里驹。他在唇齿间嚼着这三个字,尝出涩味来。十四岁那年对策,高宗皇帝龙目端详着他问:“童子何知?”他答:“圣主临朝,野无遗贤,故童子不敢藏拙。”
满殿朱紫皆笑,皇帝也笑,授他朝散郎。那一日长安城春光明媚,他骑在马上,觉得脚下每块青石都铺着锦绣前程。
2、
后来作沛王府修撰,诸王斗鸡,他不过作了一篇游戏文字,便成了“交构之渐”。高宗那句“歪才!将其逐出王府”钉进他脊梁的时候,他才十八岁。
如今九年过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十八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笔墨可以平天下的十八岁。
“公子,回吧,风里带雨星子了。”老仆催促。
王勃终于从海上收回目光。他想说“回哪儿呢”,却终究没说。长安回不去,龙门祖宅卖了,蜀中草堂早塌了半间,虢州参军任上那桩私杀官奴的案子虽然遇赦,父亲却因此贬到瘴疠之地。他三十岁未到,却已把身边所有的人连累了。
“找一间干净客栈,”他说,“开春再走。”
客栈在城南,推开窗能看见港中灯火。夜里雨真的来了,打得瓦片噼啪作响。王勃枯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诗稿。他忽然提起笔,在空处添了两句: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搁下笔,他想起十九岁那年漫游蜀中,在梓州玄武山与友人饯别,也是这样的雨夜。
那时他还有“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的感伤,那感伤里掺着少年人故作沧桑的顽皮。如今再写“寒”字,倒真是寒了——从皮肉一直冻进骨髓里。
雨声里他模模糊糊睡去,梦见自己还在长安。曲江池畔垂柳如烟,几个白衣少年联诗联到酣处,杨炯指着夕阳说:“子安,你既号‘四杰’之首,总该有句压得住这满池金屑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饮尽半盏葡萄酒,提笔便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满座寂静了一瞬,继而骆宾王击掌笑道:“从今往后,滕王阁便是你的了。”
可他那时根本没去过滕王阁。
梦里的夕阳沉下去,沉成一片猩红。红光里忽然浮起父亲的脸,须发皆白,形销骨立,在高宗面前叩头出血:“臣教子无方,愿代子受罚。”那血漫过来,漫过宣纸,漫过朝笏,漫成南海的浊浪。王勃在梦中拼命泅渡,双手划得生疼,却怎么也够不着父亲。
“公子!公子!”
他被摇醒时浑身冷汗。老仆端着一碗姜汤立在床前:“魇着了?窗外海棠被雨打折了枝,要扶起来么?”
王勃喘息着摇头。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发白,被汗水浸泡得起了细纹。二十七岁,这双手还能写多少字?
“取纸来。”
老仆怔了怔:“三更了……”
“取纸。”
3、
墨研得不匀,他蘸了又蘸。这封信写了很久,写到窗纸泛白,雨声渐歇。一共七张纸,前面六张被他揉了,只有最后一张留了下来。笔迹有些潦草:
“大人膝下:勃罪至深,累及慈父远谪炎方。每念及此,痛彻肝肠。勃尝自诩文章经纬天地,今观之不过腐儒空谈。近者检点旧稿,见《思归》诗中有‘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之句,今方知‘绝’字何解。南海潮声夜夜入梦,勃虽不肖,终当亲侍晨昏。唯愿天佑慈躬,待勃归时,犹能奉觞阶下……”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窗外有鸟声,脆生生的,划破冬日的阴翳。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写过“乌鸦无数点,流水一声钟”,私塾先生夸他“天然之才”。可现在这天然之才要怎样才走到父亲面前?
他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起身时碰翻了几案上的诗卷,散落一地,那张写了“江山此夜寒”的纸飘到门槛边,被穿堂风卷了起来,飘飘摇摇飞出窗外。
老仆追了两步没追着,回头说:“公子,那诗……”
“由它去。”王勃笑了笑,“留在这里,也算我来过。”
开春那日,王勃终于登上了去交阯的商船。天气晴好,海面平静得像匹初染的蓝绸。船主是个黑瘦的闽人,呷着浓茶说:“公子放心,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三年。”
船行三日,第四日午后起了风。起初只是浪大些,船身摇晃如摇篮。王勃立在船头看云,心里竟格外宁静。
他想自己这一生实在像首诗——起句煌煌,承句踉跄,转句潦倒,这合句是悲是喜,倒也无所谓了。
风忽然变了向。船主嘶喊着落帆,水手们在桅杆间腾跃。王勃被老仆拽进舱里,舱外天光暗得像泼了墨。
他听见木头**、缆绳断裂、人声惊呼,海像头醒来的巨兽把船衔在嘴里甩动。一个浪头打来,他从铺位上滚落,额头撞在箱角上,温热的血流进眼窝。
舱门被撞开了。海水灌进来,冰凉,带着他六岁时祖父书房里那种苦香——后来他明白了,那是死亡的气味。老仆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公子!抓紧!”
4、
可他忽然不想抓紧了。他发现自己在笑。海水涌过口鼻时,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在金殿上,高宗问他“童子何知”,他该答什么的。那时他答“野无遗贤”,其实不对。他该答“童子不知”。
童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笔墨比刀剑更锋利,不知一个“鸡”字能换来半生流离。童子不知父亲的白发、老仆的蹒跚、南海的风浪。童子不知自己写的每句诗,最后都要拿命来赎。
海水灌进胸腔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竟不是父亲——而是一片落霞。秋日的、滕王阁上的、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写得满纸生辉的那片落霞。霞光里孤鹜振翅,水面与天穹相接的地方,流淌着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最亮的一笔。
只是那亮光终究沉下去了。
潮水退去后,海面平复如初。老仆被渔人救起,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是几卷诗稿,都被泡烂了,只剩最上面一页还依稀辨得字迹。渔人凑过来看,是个“寒”字。墨迹洇开了,像一滴泪。
后来有人把这事写进野史:上元二年冬,王勃渡海省父,溺水而亡,年二十七。所著《王子安集》散佚大半,存诗不过数十首。语意每每重复,可见其意境局限。
可没人知道,他在海里把一辈子过了两遍。一遍是那首煌煌开篇的诗,一遍是那首终于合上的诗。两遍加在一起,刚好够他从太原到长安,从长安到蜀中,从蜀中到虢州,从虢州到广州,最后到南海深处那一句无声的——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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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王勃小传】
王勃(650~676年),字子安,原籍太原祁县,移居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县)。隋朝哲学家王通的孙子,唐初诗人王绩的侄孙。
据创说,他自幼聪明过人,七岁就能写文章,而且写得很快很好。十四岁时,有人推荐,当殿对策,授任为朝散郎。随后作沛王府修撰(担任写作和编纂的官)。
当时諸王之间,盛行斗鸡游戏,王勃戏作一篇《檄英王鸡》的文章,高宗看了很生气,认为放肆,把他赶出王府。
后漫游蜀中。曾任虢州参军,又因罪被革职,并且连累他的父亲,也被贬为交阯县令。
676年(上元二年十二月),他往交阯省亲,在渡海时,不幸溺水,惊悸而死。
王勃是初唐的重要作家,诗文在当时尤负盛名,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名,号称“初唐四杰”。
在他短促的生命中,竟能写出方面很多、内容很丰富的著作,补完他的祖父有录无书的著作共25篇。
以创作而论,他的诗文在“四杰”中也是最有特色的。《王子安集》16卷,有很多作品中透露出才高自负的傲兀情绪,和位卑不遇的牢骚。
他的诗正象他的文,标志着新旧的过渡。从传颂的佳句,如“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可见他的诗风清新、质朴。
他存诗不多,而语意每每重复,这也足以说明他的意境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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