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早期的船只
【龙骨上的王朝（历史故事）】
1、
水还冷着，从北方卷来的寒潮尚未退尽，运河两岸的柳枝却已泛了青。隋大业元年的初春，洛阳城的船坞里彻夜响着斧凿之声，火把投在水面上，碎成万点跳动的金鳞。
老船匠周大用蹲在还未成形的龙舟肋骨之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湿润的樟木，像抚摸初生婴儿的脊背。
这根龙骨是从南海运来的，光运费就抵得上十户农家一年的收成，可他要做的，是把整座宫殿搬到水上去。
“再往上抬三寸。”他对着掌凿的学徒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断续。木屑纷飞如雪，落在他们蓬乱的头发和单薄的麻衣上。
三年来，从长安到洛阳，从黄河到淮水，数以万计的工匠在同样的火光里日夜劳作。有人累倒了，便被拖到岸边的草棚里，那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退潮时沙滩上苟延残喘的鱼。
周大用不去看那些草棚，他只看木头。木头不会抱怨，不会流泪，只会在他手中渐渐显出水波般流畅的曲线。
楼船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三层重檐，雕栏画栋，最顶上那层叫“飞云阁”，据说是天子宴请近臣的地方。周大用攀着脚手架往上爬，风在耳边呼啸，整个船坞尽收眼底
——成千上万的船只泊在干涸的河床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搁浅的鱼群。最大的龙舟身长二百尺，船头高昂的龙头要用整块楠木雕成，龙目镶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是波斯商人万里迢迢献来的贡品。
周大用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学徒的时候，曾跟着师傅造过一条使臣的座船，不过五丈长，师傅便得意了半年。如今这般景象，若是师傅还在，怕是会吓得跌进河里。
2、
天蒙蒙亮时，传旨的内侍踏着薄霜来了，黄绫卷轴在晨光中煞是刺眼。“陛下口谕：工期再紧三月，龙舟须得赶在桃花汛前下水。”周大用跪在泥地里接旨，膝盖下面是一根废弃的船钉，硌得生疼。
他抬头时看见内侍绣金的袍角扫过地面，沾了泥也不在意，仿佛这满地的泥泞与他们穿着云头靴的脚是无关的。
当天下午，又有一百名民夫从附近的村子被征来，他们站在岸边，望着尚未完工的巨舟，眼睛里映着水光，却什么也没有说。
春分那日，第一艘龙舟终于下水了。周大用站在船头，执槌敲断最后一根系缆的红绳，巨舟缓缓滑入运河，激起的水浪溅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
百姓们被驱赶到三里之外，只许远远地跪着。但周大用还是看见了——河堤高处，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手指向这边，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见在说什么。
舟过处，两岸新栽的柳树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有些连根拔起，漂在水面上，随波而去。
三年间，同样的景象反复上演。大业三年，炀帝第一次幸jiang都，龙舟队列首尾相接二百余里，挽船的民夫八万余人，皆着锦袍，称“殿脚女”。
周大用被选为随船匠正，站在飞云阁的阴影里，看见天子凭栏远眺，玄衣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水。
岸上百姓伏地山呼，声浪震天，可周大用却注意到，天子的目光始终落在更远的南方——那里还有他没有征服的山水，没有踏足的土地。
3、
第二次巡游是在大业七年，船队比前次更为浩大。周大用已须发斑白，依旧守在舵舱里。新造的“浮景船”有九层之高，船尾设了可升降的跳板，据说是为了方便天子策马登舟。
那次航行中，周大用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船队经过时跳河——不是失足，是直直地、决绝地走下去，水花很小，转眼便被千帆搅起的浊流吞没。
岸上的官兵用长戟拨开芦苇查看，什么也没捞着，便继续催赶着百姓往前跪拜。那天夜里，周大用听见舱外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兽。
他躺在窄仄的铺位上，盯着头顶摇晃的油灯，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运河改道那年，整个村子被划进了河道，他离乡时，老屋门前的枣树刚开了花，白蒙蒙的一片，像雪。
大业十年，第三次南巡前夕，周大用已老得握不稳凿子。他坐在洛阳城外的废料堆旁，看年轻匠人们把拆剩下的木料劈成柴火。
有个孩子来捡废铁钉，手指被锈蚀的钉子划破了，吮着伤口蹲在墙角。周大用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接了，却不吃，只攥在手心里，黑亮的眼睛望着远处正被抬上龙舟的青铜大鼎
——那鼎太重，十六个壮汉喊着号子，青筋暴突，脚步在跳板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爷爷，”孩子忽然开口，“皇帝坐那么大的船，要去哪里呀？”
周大用没有回答。他望着河面上鳞次栉比的船影——龙舟、楼船、黄篾舫、平乘船、青龙舰、艨艟、斗舰……数千艘船只铺满了整条运河，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多么壮丽的景象啊，他想，每一块木板后面，都藏着一个匠人的掌纹；每一根缆绳里面，都绞着无数双磨破的手。
可这些船开过去之后呢？河岸两边的农田荒了，因为壮丁都在拉纤；集市空了，因为商贾的货船被征为官用；连寺庙里的铜钟都被熔了去做船钉
——而天子站在最高的那座楼船上，看见的恐怕只有不尽的江山，看不见船底龙骨之下，压着怎样沉重的人间。
4、
开凿运河那几年，有人从工地上逃回来，说看见了奇迹——水往高处走，船在山上行。周大用知道那是堰埭，用石头和人力垒起来的阶梯，让船能一级一级翻过山岭。
他没见过那样的工程，但他见过更小的奇迹：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工匠在凿榫眼时失了手，整根横梁裂了缝。
所有人都以为要挨鞭子，周大用却找了块榆木，削成楔子，细细地嵌进裂缝里，再用桐油调了灰膏抹平。干了之后，比原来还结实。
“木头有木头的命，”他当时对学徒说，“断了就补，补好了照样能渡江过海。”可有些东西是补不好的，他想，比如那些跳进河里的人，比如荒掉的田，比如再也回不去故乡的民夫们。
最后一次下水前夜，周大用独自登上龙舟最顶层的飞云阁。月亮很大，照得满河银白，数以千计的船影在月色里沉默着，像一群等待号令的巨兽。他抚过雕花的栏杆，指尖触到一处浅浅的刻痕
——那是三年前某个夜晚，一个想家的年轻工匠用小刀留下的，刻的是一只飞鸟，翅膀张得很开，朝着北方的方向。
周大用当时看见了，没有告发，也没有抹去。此刻他用拇指轻轻描着那道刻痕，忽然觉得，整条龙舟上，最有灵气的便是这只小小的鸟了。它有翅膀，可它飞不走，和所有被钉在这船上的人一样。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河面上起雾了。周大用慢慢走下楼船，靴子踏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经过舵舱时，他看见那面他亲手调试的方向舵安静地垂着，木盘上的纹理被无数只手磨得温润如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海边见过的浮木，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数千艘船，每一艘都有最精密的舵，最先进的帆，龙骨笔直，榫卯坚固
——它们本该驶向任何方向，却全被一根看不见的缆绳拴在了一起，拴在一个人的欲望上。
天快亮时，河面上响起第一声号角。周大用靠在废料堆旁的老柳树下，听见船坞那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吆喝声、缆绳绷紧的吱嘎声。
又一年桃花汛要来了，水会涨起来，托起那些沉重的船身，送它们往南，往更南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似乎能听见水波亲吻龙骨的声音——温柔的，无辜的，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额头的汗。
而那孩子还蹲在他脚边，攥着半块干饼，终于小声地问他：“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周大用睁开眼，太阳正从运河尽头升起，万道金光穿过桅杆的缝隙，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多么美的早晨啊，他想。
可他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只是把粗糙的手掌轻轻放在那孩子的头顶，像很多年前，他抚摸第一根龙骨时那样温柔。
风起了，帆影开始移动。数千艘船只缓缓启航，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岸上又有新的民夫被押送过来，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与船的倒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舟。
周大用知道，从今天起，又将有无数双手去握缆绳，无数双脚去踏跳板，无数个沉默的人被装进这些精美的木头壳子里，送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但他也记得，那只刻在栏杆上的小鸟，翅膀是朝着北方的。就像此刻，他明明坐在这里，看着船队南下，心里却听见了老家门前那棵枣树在风里的声音——白蒙蒙的花落了满地，像一场迟到的雪。
而水，永远在流。载得动宫殿，载得动帝王，也载得动所有沉在水底、无人知晓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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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历史资料】
独木舟是人类有目的的制作的第一种船只，现存最古老的独木舟于公元前6300年在荷兰发现………。
公元前3500年左右埃及人发明了船帆，约公元前700年，腓尼基人使用对排桨海船，公元前650年出现了三排桨战船。
公元1世纪时，中国的造船者发明了方向舵——一只可以绕枢轴转动的垂直木盘，是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中国人还发明了“草垫木条帆”——每根桅杆上都有一组被水平木条（或桅桁）分隔开的帆。
3世纪左右阿拉伯人发明了三角帆……。
公元6世纪，中国多桅帆——舢板底部挂着方帆，顶部挂着三角帆，航行在国内众多的河流之中。
公元605年，隋炀帝第一次巡游jiang都前，下令建造了龙舟、楼船等大小船只数千艘………。
611年隋炀帝第二次巡游jianh都……617年第三次出游jiang都……。他一人出游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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