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唐气象
(五)贞观之治
【贞观长歌(历史故事)】
1、
长安城朱雀门外的晨鼓响过三遍,东西两市的门扉次第打开。豆腐坊的张老六揭开热气腾腾的木盖,白雾涌上初春的晴空,混着豆浆的醇香飘过整条长街。他看见斜对面绸缎庄的年轻伙计正把一匹匹蜀锦搬上门板,那后生昨夜里忘了上铺板的锁——但绢帛一匹不少,连压在箱底的几贯铜钱都原样搁着。老六笑了笑,舀起一碗豆浆递给过路的行人:“今儿头锅,不收钱。”
这光景放在三十年前,任谁也不敢想。
贞观四年的冬天,并州乡下十八岁的李二郎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那年大雪封了三个月,县衙的胥吏照样来催租,说是“朝廷新定均田令,每丁授田百亩,岁输租粟二石”。李二郎家徒四壁,连百亩田的边都没摸过——好田早被乡里的豪族占了,剩下的薄地种一斗收三升。他父亲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冻得站不起来,胥吏扔下一张欠条扬长而去。
“大唐?什么大唐!”李二郎听见父亲夜里咳着血骂,“换了皇帝还是换不了饿肚子!”
可贞观五年的春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村口来了三个骑马的官差,打头的年轻官员跳下马,径直走到族长家要了鱼鳞册。半月之后,县衙敲锣打鼓地贴出告示:重新丈量土地,按人丁授田,豪族多占的田产一律退回。李二郎分到了河边三十亩水田——虽然不是足数的百亩,但河水自流灌溉,插秧时节一眼望去绿得晃眼。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秋天收粮时县里派了人来,不是收租,而是教他们做“水转筒车”。竹筒绑在轮子上,借水力自动提水灌田,李二郎站在田埂上看那筒车吱呀呀地转,一桶一桶清水泼进干裂的田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水车,”他哑着嗓子问那教他的官差,“朝廷给银子?”
官差笑了:“陛下说,兴修水利的物料由官库支给。你们这渠修好了,明年能多收三成。”
李二郎那年秋天第一次交了满额的租粟,还余下十几斗换了几尺青布。他娘把布裁成新衣裳,除夕夜他穿着走出去,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这太平日子裹得暖融融的。
2、
而在三千里外的长安太极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龙袍的皇帝,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皱眉。中书令房玄龄捧着一摞折子走进两仪殿,看见皇帝赤着脚站在地图前,脚边散落着各地送来的水利工程图样。
“陛下,该用早膳了。”
太宗头也不抬:“告诉御膳房,今早只一碗粟米粥。上次朕看到工部报账,光是一顿早膳的羊乳就要用十只羊,太奢了。”他忽然转过身来,“玄龄,你看这里——”他指着舆图上黄河的一段,“汴州去年水患,淹了多少田?”
“禀陛下,三千余顷。”
“工部拟的筑堤方案朕看了,要征发民夫五万。但魏徵前日上书说,河北道春耕在即,若此时征发民夫,恐误农时。”太宗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圈,龙袍的袖口果然磨出了毛边,“朕想了一夜,不如改筑堤为疏浚——用当地冬季农闲的民力,分段开挖引河,春耕前完工,既不误农,又能治水。”
房玄龄躬身:“陛下圣明。只是这法子费时更长……”
“费时怕什么?”太宗打断他,“朕在位的日子还长,等得起一季庄稼。”
这就是贞观年间的日常。三省六部的官署里灯火常常亮到三更,门下省的给事中们逐字核对着诏书的漏洞,尚书省六部官员为了漕运的船数、科举的录取名额、州县的官吏考课争得面红耳赤。御史台的言官们最是理直气壮,他们有太宗亲许的“风闻言事”之权——哪怕弹劾错了也不治罪。有个叫马周的监察御史,因为皇帝一次出巡时仪仗太过煊赫,追了二十里地把谏书塞进御辇。太宗打开一看,里面写道:“陛下前日才下诏减省宫用,今日仪仗却用绢帛缠柱,臣恐百姓谓陛下言行不一。”太宗当天就撤了仪仗,回宫后对长孙皇后叹道:“朕想摆一次威风都不成。”
皇后正在灯下缝补皇帝的中衣——宫里的针线局每季送来的新衣,太宗总要压到旧衣实在穿不出去了才换——闻言笑道:“那陛下明日穿这件去上朝?”
太宗接过那件补了三次的旧袍子,果然穿了去。满朝文武看见皇帝袖口那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面面相觑,第二天便没人敢穿绫罗上朝了。贞观十年的端午,有官员提议大宴群臣以示恩泽,太宗准了,但菜单是他亲自拟的:蒸饼、菜蔬、鱼脍,外加每人一壶浊酒。有老臣悄悄嘀咕:“陛下也太俭了。”太宗听见了,举杯说:“朕少时在民间,见过百姓一年吃不上三回肉。今日朕与诸公共饮此酒,当思一粟一帛皆民脂民膏。”满殿沉默,那壶浊酒喝得格外慢。
3、
然而比节俭更让官员们敬畏的,是科举。
贞观八年秋天,长安国子监的槐树下挤满了从各州赶来的举子。一个穿着麻布衫的青年蹲在墙角反复默写《礼记》,手指在地上划得全是土痕。旁边穿绸袍的年轻人嘲笑他:“乡下来的,何必来京兆府凑热闹?历年进士科及第的不过十之一二,你怕是连贴经都过不了。”麻衣青年没理他,继续低头划地。放榜那日,麻衣青年——幽州范阳人卢照邻——赫然名列明经科第三。那穿绸袍的落榜生后来在酒楼里醉醺醺地对人说:“我不服,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邻座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正是主考官、礼部侍郎。他搁下酒杯说:“朝廷考的是经义策论,不是衣裳。陛下有旨,试卷糊名誊录,不看出身。你若真有才学,明年再来。”那绸袍青年愣了半天,第二天便典当了金项圈,买了成摞的经史搬进寺庙苦读去了。
这样的故事在贞观年间俯拾皆是。均田令让李二郎们有了立足的田地;水利工程让旱地变良田;科举让卢照邻们有了上升的阶梯;而三省六部的运转,让帝国的政令像水车一样周流不息。夜里长安城的坊门关闭后,巡街的武侯提着灯笼走过一条条安静的巷陌,偶尔听见某户人家传出婴儿的啼哭,或是书生诵诗的清吟。东西两市白天人声鼎沸,胡商的骆驼队驮着香料和宝石从西域来,江南的米船沿着运河抵达广通渠,蜀地的锦缎、邢州的瓷器、宣州的纸,全都汇聚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可最让太宗欣慰的,不是市面的繁华——贞观四年长安物价之低,斗米不过三四钱,甚至比隋文帝开皇年间还便宜——而是一件小事。
4、
贞观十一年秋,洛阳的粮仓失火,烧了存粮三万石。管仓的官员吓得自缚请罪,按律该流放岭南。案子递到刑部,大理寺卿孙伏伽却上书说:“请陛下宽免此人。他管仓三年,账目清楚,此次失火是邻家走水殃及,并非其过。且此人父母年迈,若流放岭南,二老无人奉养。”太宗看了奏章,召孙伏伽来问:“按律当流,你为他求情,可是收了他的好处?”孙伏伽坦然答道:“臣为陛下守律法,也为陛下守仁政。律法无情,仁政有心。若因无心之过而毁一个孝子之家,臣恐天下人怨陛下苛酷。”太宗沉默良久,最终下诏:免官,杖二十,留京养亲。消息传开,洛阳的百姓在粮仓旧址自发立了一块碑,无字,只刻了一束稻穗。
那天夜里,太宗独自登上了太极宫的城楼。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星辰落在人间。他想起十七岁那年随父亲太原起兵,马踏烽烟,箭雨里听见士卒的惨呼;想起玄武门前的血,兄长建成的头颅滚在尘埃里,那一夜他几乎被噩梦压碎;想起登基之初突厥铁骑直逼渭水,他带着六骑出城与颉利可汗对峙——那时他以为这江山可能撑不过三年。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渭水之盟的耻辱早已洗雪,突厥被灭,西域诸国来朝;高昌、龟兹的乐工在教坊里演奏着胡旋舞;吐蕃的使者带着松赞干布的聘礼求娶公主。但他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武功。
他走下城楼,经过掖庭宫时听见几个洒扫的宫女在低声聊天。一个说:“我弟弟今年分了田,来信说娶了媳妇。”另一个说:“我爹的药材铺子这月多赚了两贯,说要给我攒嫁妆。”她们的声音轻快得像檐角的风铃。太宗放轻了脚步绕过去,没有惊动她们。
回到寝殿,案上放着一本新修的《唐律疏议》。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长孙无忌等人写的序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四更天了。他提起笔,在序言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小字: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朕愿足矣。然民犹有饥者寒者,朕不敢自谓太平。”
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号。远处,长安城的黎明正在城墙后蠕动,第一缕天光即将越过终南山,照在这座他倾尽半生心血建造的、伟大的城上。
而城里的李二郎们、卢照邻们、张老六们,正在各自的门槛前伸着懒腰,等待又一个寻常的、丰足的、不需要提防任何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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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资料】
627~649年,是唐太宗统治时期,封建统治较为开明,经济发展迅速,社会秩序稳定,历史上把这段时期称为“贞观之治”。
在经济上,唐太宗继续实行均田制,他很重视兴修水利;政治上,对三省六部制进行了适当改革,在地方上,实行州县制;为选拔人才,他确立了完整的科举制度;在文化教育上,他尊崇儒学;在个人方面,他提倡节俭,并以身作则。
经过唐太宗的励精图治,唐朝出现了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发展、文化繁荣的局面。天下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风淳朴,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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