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庾 信
【小园•长安秋（历史故事）】
北周保定四年的秋天，长安城西角那座荒废的小园里，庾信独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六十四岁了。膝盖上的旧毯早已褪色，右手的颤抖也越来越厉害，握不住笔时就搁在石案上，任凭秋风把满园落叶吹到脚边。园子很小，不过八九丈见方，榆树、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梨树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酸果。墙角的竹丛稀疏得可怜，三竿两竿，被风一吹便弯了腰。可他哪儿也不想去。这座小园是他最后的牢笼，也是他最后的桃源。
二十年前，他刚被强留在长安时，西魏的权贵们给他安排了宽绰的宅邸、丰厚的俸禄，可他拒绝了。他选了城西这块荒僻之地，自己动手盖了几间茅屋。当时有人笑他自讨苦吃，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余有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
没人听懂。他们以为他在谦虚，只有庾信自己知道，他需要这个"寂寞人外"的地方。因为从江陵城破那日起，他就再也融不进任何热闹了。
那场噩梦，他至死都忘不掉。
承圣三年冬，西魏大军围困江陵。庾信时任梁朝散骑侍郎，奉命出使西魏求和。他策马出城时，回头望了一眼故都的城楼，晨雾中旌旗猎猎，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外交差事。可就在他抵达长安的第三天，噩耗传来——江陵城陷，梁元帝被俘，宗室百官尽数押往北方。他的家眷、他的藏书、他写了半生的诗赋手稿，全部葬身火海。
他成了俘虏，或者说，成了"客卿"。西魏朝廷待他极厚，授官仪同三司，车马冠盖，俸禄优渥。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躺在锦缎被褥里，总会想起江南的故宅。建康城外他少年时读书的草堂，篱笆上爬满牵牛花，母亲的捣衣声在黄昏里传得很远。而今那里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打听。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他在心里默念这几句，像含着一块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园门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庾信抬起头，看见几个北周人家的孩子趴在篱笆缝里朝他张望。其中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野菊，怯生生地递进来。庾信接了，点点头，孩子们便哄笑着跑远了。
他低头看那把野菊，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二十年前在建康，小女儿也爱这样摘花给他。那时候他官职清贵，出入台阁，闲暇便与徐陵、阴铿诸友唱和诗赋。春日游园，众人以"落花"为题联句，他一挥而就："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满座击节。徐陵拍着他的肩说："子山（庾信字），他日文章，必冠江左。"
可那个才气纵横的庾子山，早就死在江陵城破的那场大火里了。如今坐在这小园中的，不过是一个须发乱如秋蓬、心似枯木的老头子罢了。
他站起身，蹒跚着走回茅屋。屋檐很低，他弯了腰才钻进去，头顶还是碰了一下门框。屋里光线昏暗，四壁空空。靠墙的木案上摆着一卷未写完的帛书，旁边是一只陶盏，盏底沉着半寸凉茶。他在案前坐下，颤抖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
该写《小园赋》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大半年。他要写这座园子，写它的逼仄、它的荒陋、它的无人问津。可他知道，他真正要写的不是园子，是困在园子里的人，是那个回不去江南却在北地活成了孤岛的自己。
他落笔："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
巢父饮牛、壶公悬壶，那是古人的潇洒。可他庾信不是。他占这一枝一壶，不是高蹈避世，是无路可走。他想起管宁在辽东的藜床，坐穿了也不肯归附曹魏；想起嵇康在洛阳的锻灶，打着铁也不向司马氏低头。那些人是有骨气的。而他自己呢？他受着敌国的官禄，穿着敌国的衣冠，却还在赋里写什么"寂寞人外"——这算什么？这不过是一个懦夫的遮羞布罢了。
炭笔在帛书上戳出一个黑点。他停住了，盯着那个墨渍发呆。
窗外传来风声，呜咽如诉。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压垮了半间茅屋。他裹着旧裘坐在废墟边，看着雪花飘进被褥，冷得彻骨。仆人要去报官，他却拦住了。他竟觉得那冷是好的，那破败也是好的。因为只有在这破败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用血肉之躯承受着什么。
"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他续写道。
写完这一句，他搁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掌纹粗糙，硌着眼皮。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浑浊、沉重，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三十年前，梁武帝太清年间，他在建康的华林园侍宴。帝命赋诗，他即席吟出"云随竹动，月共水流"，武帝大悦，赐他金缕带一条。那夜酒酣，他与萧纲、萧绎两位皇子同游荷池，月色如银，满池荷香，他们相约"文章不死，江左不亡"。
文章是不死的。可江左亡了。故人也都亡了。萧纲被侯景所害，萧绎死于西魏之手，徐陵虽也在北地，却与他形同陌路——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两个亡国之人对坐，除了沉默，还能说什么？
庾信慢慢抬起脸，眼角干涩，一滴泪也没有。他早就不会哭了。哭是年轻人的事，是还有希望的人的事。他只剩下笔。
他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写下去。写到"屡动庄舄之吟，几行魏颗之命"时，他停下来想了想。庄舄是越国人，在楚国做了高官，病了还在吟越国的歌。魏颗是晋国大将，临终前嘱咐家人以爱妾殉葬。他庾信算什么？他既没有庄舄那样堂堂正正思乡的资格，也没有魏颗那样交代后事的底气。他只是一截烧了一半的枯枝，扔在异国的泥地里，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烟。
暮色从门缝里漫进来，屋里越来越暗。庾信摸到火石点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几下，勉强照亮了帛书的后半截。他看见自己方才写的几句："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落叶擦过石阶。荆轲悲壮，苏武坚韧，可他庾信呢？他连悲壮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活着，苟且地活着，用一篇又一篇赋文为自己筑一座精神上的孤坟。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骤然跳高，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那是他离江南时随身带出的唯一物什——友人所作的《江南春景图》。画上的建康城楼、秦淮烟柳，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痕淡墨的远山，还依稀可辨。
庾信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赋文的最后写下：
"不暴骨于龙门，终低头于马坂。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仰面，靠在椅背上。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长、佝偻，像一只弓着背的老猿。窗外秋风又起，吹得茅屋顶上的枯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长安城宵禁的鼓声——咚、咚、咚——沉闷地碾过夜色。
他闭上眼。恍惚间，他听见了江南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瓦当上，落在荷塘里，落在母亲捣衣的那块青石上。他睁开眼，眼前还是这间破旧的茅屋，这盏将尽的油灯，这卷墨迹未干的帛书。
他默默卷起帛书，用一根旧麻绳扎好，塞进木案下那只藤箱里。箱中已经积了厚厚一叠——那是他这些年写的《哀江南赋》《枯树赋》《伤心赋》，还有这一篇《小园赋》。它们是他全部的遗产，比北周朝廷赐他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
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枯坐了很久。园子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在试音，又像在犹豫该不该为这个异乡人唱一首安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庾信终于站起身，摸黑走向床榻。他躺下去时，听见自己骨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像一扇锈了太久的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茅屋顶上漏下的一线星光。
那星光很细，很薄，像一根银针，扎在长安与江南之间七千里路的尽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上那幅《江南春景图》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那痕淡墨的远山背后，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国。而他能做的，只是活着，写着，把那些回不去的、忘不掉的、咽不下的，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帛书里。
让后来的某个人，在某盏灯下读到它们时，心头一紧，为他流一滴隔世的泪。
那就够了。
夜色沉下去。长安城西角的小园里，六十四岁的庾信终于合上了眼。茅屋外的梨树上，最后一颗酸果被风吹落，滚进草丛里，悄无声息。而藤箱中那卷新写的《小园赋》，墨迹正慢慢干透，等着被时间带进无数个未来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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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庾信小传、庾信作品《小园賦》及释义】
庾信小传：
庾信（513—581年），字子山，南朝梁新野（今河南新野县）人。他幼年聪敏，博览群书。十五岁以后，出入梁宫廷，任抄撰学士、东宫学士等官。
548年（梁武帝太清二年），侯景叛乱，夺寿阳城，叛军直驱建业，企图灭梁。他奉命率领宫中文武数千人在朱雀航拒敌，兵败，潜迹西奔江陵。
552年，萧绎讨平侯景，在江陵称帝后，他又出任右卫将军，封应康侯。554年，他42岁，出使西魏，被强留在长安（西魏国都），并在强迫下做了官。
北周代魏后，他累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所以世称“庾开府”。
庾信是南北朝时期的重要作家。他早年在梁任职时，曾与徐陵等人作了许多綺艳靡丽的宫体诗和骈体文，世称“徐庾体”。
后期，他由于生活境遇的改变，沉痛的故国乡关之思，和乱离屈身之辱，使他的思想经常陷在痛苦的矛盾中，因此诗文的风格苍劲悲凉，感情也深沉了，语言则由绮丽而变为清新。
杜甫称“庾信文章老更成”，就是指他后期的作品而言。他是六朝集大成的作家，又是唐诗高潮的先驱。著有《庾子山集》，清朝倪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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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著作《小园賦》原賦：
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绿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余有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虽复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潘岳面城，且适闲居之乐。况乃黄鹤戒露，非有意于轮轩；爰居避风，本无情于钟鼓。陆机则兄弟同居，韩康则舅甥不别，蜗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尔乃窟室徘徊，聊同凿坯。桐间露落，柳下风来。琴号珠柱，书名玉杯。有棠梨而无馆，足酸枣而非台。犹得敧侧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柳两三行，梨桃百余树。拔蒙密兮见窗，行敧斜兮得路。蝉有翳兮不惊，雉无罗兮何惧！草树混淆，枝格相交。山为篑覆，地有堂坳。藏狸并窟，乳鹊重巢。连珠细菌，长柄寒匏。可以疗饥，可以栖迟，崎岖兮狭室，穿漏兮茅茨。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坐帐无鹤，支床有龟。鸟多闲暇，花随四时。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非夏日而可畏，异秋天而可悲。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枣酸梨酢，桃榹李薁。落叶半床，狂花满屋。名为野人之家，是谓愚公之谷。试偃息于茂林，乃久羡于抽簪。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三春负锄相识，五月披裘见寻。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鸟何事而逐酒？鱼何情而听琴？
加以寒暑异令，乖违德性。崔骃以不乐损年，吴质以长愁养病。镇宅神以薶石，厌山精而照镜。屡动庄舄之吟，几行魏颗之命。薄晚闲闺，老幼相携；蓬头王霸之子，椎髻梁鸿之妻。燋麦两瓮，寒菜一畦。风骚骚而树急，天惨惨而云低。聚空仓而雀噪，惊懒妇而蝉嘶。
昔草滥于吹嘘，藉文言之庆余。门有通德，家承赐书。或陪玄武之观，时参凤凰之墟。观受釐于宣室，赋长杨于直庐。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摧直辔于三危，碎平途于九折。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百龄兮倏忽，光华兮已晚。不雪雁门之踦，先念鸿陆之远。非淮海兮可变，非金丹兮能转。不暴骨于龙门，终低头于马坂。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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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篇是庾信被留北方，思归故乡而不能归，因而发为哀怨之辞。前半部分从小园落想，后半部分写故国之思，表面是写景賦物，实质是自悲身世之作。
文章迸发出作者强烈的故国之思和屈身事敌的悲愤心情，风格苍劲沉郁，有较高的艺术性，其缺点是用典堆砌和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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