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钟 嵘2
(接上一章)
【附:钟嵘小传、《诗品序》原文及释义】
钟嵘小传:
钟嵘(约480—552年),字仲伟,颖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他很好学,通《周易》,有较高的辞章修养。
齐永明中为国子生,复任侍郎、参军等职。入梁,历任中军临川王行参军和衡阳王、晋安王的记室。
所著《诗品》成书于513年之后,品评自汉至梁122个诗人,提倡风力,反对玄言诗、声病说和用事用典等不良倾向。
《诗品》在当时有较大的进步意义,也是我国古代著名的评论诗歌的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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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品序》原文: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
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隽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以含跨刘、郭,凌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义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蔓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纔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高听,无涉于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搉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
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
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唯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寝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直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诗集,逢诗辄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
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耶?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唯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干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谓篇章之珠泽,文彩之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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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诗品》是我国古代评论诗歌的名著。《诗品序》原来分别序于该书上中下三卷之首,由于它有总论的作用,故这里把三序合而为一。
文中所提出的重要论点,是针对当时的诗风而发。在文艺的基本问题上,尤其精辟的看法。他认为写作动机的激发,有赖于客观事物的感召。
序言一开头就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諸舞咏”。这是文学的源泉在于现实的观点。这观点是正确的。
作者继“四候之感諸诗”之后,又阐述了社会环境对诗人的感召,突出了“群”和“怨”,特别是“怨”的作用,这是诗歌反映现实的理论。
这理论出现在作诗重形式的齐、梁时代,更有它的进步意义。
但是作者认为怨的抒发的效果,可以“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钟嵘既重视诗歌的群、怨,因此要求诗歌要有“滋味”,所谓“滋味”,就是文中指出的“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
而要达到这个要求,必须賦、比、兴并重,做到言近旨远,形象鲜明,有风力,有藻采,乃可耐人玩味,而感染力也愈强。这才是“诗之至也”。
钟嵘反对玄言诗,认为玄言诗“淡乎寡味”。他强调文学作品形象性的特征,从重滋味的观点出发,他在诗歌形式上,极力主张五言,因为“五言属文调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
钟嵘反对作诗用典,他以为“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 “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 他对喜用典的诗人,讽刺为“虽谢天才,且表学问”。
当然,写作上的援古证今,有时也有它的需要,钟嵘也不是一概排斥,他认为“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于做诗,就不适用这样的标准了。
钟嵘也反对声病,主张自然和谐的音律。齐梁时代,声律之说盛行,“永明体”诗风泛滥,钟嵘对此作了有力的抨击;
他认为一味追求声律,反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主张“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亦足矣”。
他反对那种“伤其真美”的八病等人为的矫揉造作,而对诗歌的自然的音节美,并不排斥。
《诗品》是我国古代评论诗歌的名著,它反对玄言诗,反对用典,反对声病,主张自然真美,对弥漫在南朝诗坛上的云雾,有廓清的作用。
它对五言诗的起源、不同流派的溯述和对名家的品评,对后世各种诗话的创著,也起了启示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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