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文心雕龙》1
(一)《序志》
【雕龙夜话(历史故事)】
1、
建康城外,定林寺的钟声在暮色里钝钝地响。我摩挲着案上那卷写满批注的竹简,指尖触到“文心”二字时,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梦。
那日我高烧不退,恍惚间见漫天彩云翻涌如织锦,赤橙青紫层层晕染,竟像活物般朝我涌来。我伸手攀摘,指尖触到云絮的刹那,满手都是温热的墨香。醒来时母亲正用湿帕敷我额头,说:“勰儿,你烧糊涂了,哭着喊‘采云’。”
“那是天降文瑞。”我如今对着空荡荡的禅房自语,烛火一跳,映出壁上悬挂的那只丹漆礼器——是我三十岁那年梦中所见之物。那夜我分明随一位长袍老者南行,他步履沉稳,腰间玉佩击节有声。我低头看自己,竟也捧着同样的丹漆俎豆,亦步亦趋。
醒来时天未亮,我对着满室清辉突然泪流满面。夫子啊,距你辞世已七百余年,世人只记得你“述而不作”,却不知文章之道正是你留给乱世最后的缰绳。
彼时天下分崩,晋室南渡已百余年。寺庙成了寒门子弟唯一的藏书处。我日间替僧众抄经,夜间就着佛前长明灯读那些散佚的旧籍。纸页间常见前人朱笔批注,有的说曹丕《典论》“密而不周”,有的斥应瑒《文论》“华而疏略”。各家自说自话,像一群盲人各执象之一隅争吵。
最令我心惊的是那些新出的骈赋。建康城里的贵游子弟,把“之乎者也”编成金丝雀笼,两句一典,三句一喻,辞藻堆得锦绣般华美,撕开来里面空无一物。有位叫谢朓的诗人倒是清丽,可连他也说“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文章若只求流转,与歌姬腕上的玉镯何异?
那夜我翻到《周书》里“辞尚体要”四字,突然拍案而起。窗外老僧敲木鱼的手顿了顿,我浑然不觉,只是来回踱步。木屐踏在青砖上橐橐作响,像三百年前那位王孙在《巧心》篇里敲的节拍。涓子有《琴心》,王孙有《巧心》,我这颗为文而跳动的心,该叫什么呢?
2、
“雕龙。”我对着铜镜里自己早生的华发说。
驺奭当年以“雕龙”之名被稷下学士传颂,可我要雕的不是炫目的文采,是文章背脊上那根隐而不见的龙骨。从伏羲画卦到孔子删述,从《诗经》的风骨到《离骚》的怨诽,这根龙骨时隐时现,如今被浮辞艳句层层裹缠,快要窒息了。
我开始在定林寺藏经阁最深处著书。白天不敢点灯,怕烟火污了佛经,只能就着窗棂漏下的天光。写“文之枢纽”那章时,正逢江南梅雨,墨迹总也干不透。我拿蒲扇轻轻扇着,看那些字在潮气里微微晕开——“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每一个字都像一粒沉入水底的种子。
隔壁住着位从洛阳逃难来的老儒,总笑我:“彦和啊,你写这些做什么?今人连《尚书》都不读了,谁在意文章源流?”
我给他看“神思”篇的草稿:“您看这句‘寂然凝虑,思接千载’。”
他怔了怔,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冰面下重新流动的水。那夜他破例多饮了半壶浊酒,醉后喃喃:“思接千载……好哇,好哇……我们这些亡国之人,也就剩下这点本事了。”
写到《时序》篇时,寺里的海棠开得正盛。我搁笔看花瓣落在砚台里,想起十岁那年随母亲避兵乱,渡江时见满江du是南逃的士族舟船。有位老翁在船头烧书,火焰里翻飞着《典论》的残页,他说:“带不走了,带不走了,到了建康自有新文章。”
可是母亲攥着我的手说:“勰儿记住,烧得掉竹简烧不掉文脉。你外祖父当年说,文章是人的第二条命。”
3、
如今我写尽四十九篇,从《原道》到《程器》,从声律对仗到才略褒贬。纸越来越贵,我只能用寺里废弃的经卷背面写。有些字叠在褪色的梵文上,墨迹与贝叶经的沉香混在一起,倒像千年前印度僧人与中国文人的一次秘密会晤。
昨夜写到《知音》篇,笔尖突然断了。我对着半截秃笔苦笑——知音难觅,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满城都在传唱“池塘生春草”,谁会在意一个寺庙抄经人写的文章学?
可我又想起那个梦。丹漆礼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孔子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穿透七百年烟尘,里面没有期许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早知道的,知道文章之道终将坠入尘埃,知道会有人像拾穗者般弯腰捡拾那些被遗落的谷粒。
晨钟响了。我把最后一篇《序志》誊完,推窗见满山新绿。远处江面上有商船升帆,船工号子隐约可闻。那些声音粗粝、鲜活,没有任何雕饰,却让我心头一热。
是了,文心不在庙堂,不在贵游子弟的酒席上。它在老儒浑浊的泪光里,在船工嘶哑的号子里,在母亲渡江时攥紧我的那只手中。
我研了最后一池墨,在卷尾写下:“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笔落时,定林寺海棠无风自落,一朵,两朵,落在墨迹未干的字上。像是天地替千百年后的某位读者,提前盖了一枚朱红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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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心雕龙》简介、作者刘勰小传、《序志》原文及释义】
《文心雕龙》简介:
《文心雕龙》是南北朝的梁代刘勰所著,为我国现存最早的有系统的文学研究专著。刘勰生活在文风绮靡的齐、梁时代,对当时的文学情况很不满意。
当时的文学创作,无论是在散文或者在诗歌方面,都日益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偏重形式的倾向。
一般的作者,雕章琢句,讲究对偶,注重音律,离开文学作品的内容去片面地追求形式的华美。
针对这种情况,刘勰写作《文心雕龙》来矫正时弊。全书贯穿着两个基本思想:
一是力斥当时无益实用的浮靡文风;一是主张有益政教的切实的文章,二者又是相辅相成的。他反对形式主义的文风,具有巨大的进步意义。
他强调了文学的内容,强调了文学和政治的关系,在文学的发展上显然起了良好的作用。
《文心雕龙》涉及的范围,相当广泛。全书上下两编共五十篇。
上编前五篇阐述他的文学应宣扬圣道以便有益风化的道理,其余各篇详论文体,阐明各种文体的源流和特征,并评论前人作品的优点。
下编全面系统地讨论了创作修辞方面的问题。他对创作前素材的准备,创作过程中想象和构思的重要,结构、篇章、造句、遣词的原则,各种艺术手法的运用,以及文学的不断革新的问题,都提出了不少独立的见解,直到今天还有其价值
其体大思精,是我国古典文学批评史上杰出的巨著。《文心雕龙》的理论对唐以后的作家批评家有相当大的影响。
陈子昂新诗歌标举“风骨”“兴寄”,杜甫、白居易论诗重视“比兴”韩愈论文主张尊儒复古,都是直接或间接受到他的理论的启发,对于后代的文学批评,起到很大的影响。
但是,在《文心雕龙》里主要宣传了儒家的传统思想,为封建文学树立了完整的理论基础,用文章为封建政教服务,又不能不给他的文学理论以较大的局限性。
对文学史上那些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家作品评价往往不够正确。
此外,《文心雕龙》一书全用骈文写成,在说理方面,终欠足够的明确性,使读者感到费解,这也是个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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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
刘勰(466年?—520年?),字彦和,祖籍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
他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不能婚娶,依靠当时著名的和尚僧祐生活,住在佛寺里十多年,钻研儒家经典,博通经论;
他也读了不少佛教的书,还参加整理佛经工作,他的思想受儒家和佛家的影响都很深。
502年《文心雕龙》成书以后,他谒见沈约,为沈约所器重。自504年(梁武帝天监三年)起做过中军临川王记室、车骑仓曹参军等小官,并兼东宫通事舍人,所以世称刘舍人。
昭明太子萧统对他很尊重。晚年烧了须发,正式出家作和尚,改名慧地,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他的著作主要是《文心雕龙》。此外还写了一些寺塔及名僧碑志,尚有他的文集,今已不存,今尚存《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和《灭惑论》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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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志》原文: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瑒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剖情析采,笼圈条贯,攡《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衍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可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予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也。
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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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篇为《文心雕龙》第五十篇,是全书的序言。古人著书序言都在书后。本文除了诠释书名外,主要是论述写《文心雕龙》的动机、目的,介绍全书的根本原则和主要内容;
对前代许多文论的得失,以及《文心雕龙》如何利用这些文论的成绩,作了适当说明。通过本篇,我们对《文心雕龙》有初步的理解。
在论述写《文心雕龙》的动机、目的过程中,可以看出刘勰的文学观。一方面,他反对没有目的的艺术,认为文学应该为现实政治服务;
另一方面,他也十分重视文学的艺术特征,以为文章本贵修饰,所谓“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 他的“文”“质”统一而以“质”为本的文学观,不但切中时弊,而且至今看来还是正确的。
但是刘勰文学观也有不少局限性,他的文学观带有经学色彩和神秘主义成份。因而局限了他不少正确观点的进一步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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