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范 晔
【浑天之上(历史故事)】
东汉永初四年,洛阳太学槐荫匝地。
年轻的张衡站在书肆前,指尖划过竹简上“太玄”二字。摊主笑道:“郎君好眼力,此乃扬子云所作,深奥得很。”张衡未答,只觉那“玄”字如漩涡,将天地星辰尽数收拢。他当即买下,抱着简册穿过朱雀大街,车马喧嚣皆不入耳。
是夜,驿舍烛火摇摇。张衡展卷,读到“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形者也”,忽推窗望天。银河横亘,如一道无声的瀑布。他想起幼时在南阳老家,祖父指认北斗,说:“平子,你可知那杓柄所指,便是四季更迭。”而今面对《太玄》,他恍然见数术如网,阴阳为纬,暗暗将宇宙缝合。
“子云妙极道数……”他喃喃写下批注,墨迹未干便被夜风拂散。从此,太学多了一个怪人:白日听博士讲《鲁诗》《周易》,夜间独坐观星台,在帛上绘满璇玑玉衡的图样。同窗笑他迂阔,他只淡然一句:“星象不言,却比万言更真。”
五年后,邓骘大将军派长史携厚礼登门,辟他为掾属。张衡正伏案计算某次月食周期,头也不抬:“烦请回禀将军,衡才疏学浅,不堪驱使。”长史尴尬而退,门人急道:“先生何必如此?将军权倾朝野……”张衡搁笔,望向窗外新发的槐叶:“槐花年年白,不必涂成桃红。”
他用了整整十年作《二京赋》。其间三辅旧地、长安宫阙、洛阳街市,尽数化作笔下铺陈。并非只为辞藻,那“奢不可逾,俭不可啬”八字,才是他藏在赋中的剑。赋成之日,他焚香誊写,炭火映着憔悴面容,眼中却有光:“讽谏未必直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木沉于水,方能养鱼。”
永初七年冬,安帝诏书忽至,特召他为郎中。张衡捧诏,想起《太玄》里“汉四百岁,《玄》其兴矣”的句子,低声道:“子云,你等的两百年后,莫非正是此时?”
太史令官署堆满浑仪残件。前任留下的铜仪锈迹斑驳,张衡每日拂晓便至,用细麻布擦拭每道刻度。某日,他忽将浑仪上赤道环拆下,吏员惊呼:“令君!此乃先朝遗制……”张衡笑着举起新铸的铜环:“你看这黄道圈,偏角二十三度半,古人未察,咱们补上。”
真正的煎熬在午夜。他独自登观星台,寒露浸透袍服,左手执炬,右手以规尺比对星位。木简记满又削去,削去又记满。直到元初四年秋夜,当他将新浑仪对准心宿二,那橙红巨星恰好落入铜规中央——误差不足半度。他瘫坐台上,忽大笑,笑出了泪。次日上书:浑天仪成。
顺帝阳嘉元年三月,地动仪尊形巨器置于德阳殿西廊。百官围观,见八龙衔丸、蟾蜍张口,有人窃语:“太史令怕不是学了方士幻术?”张衡不言,只请皇帝命人轻敲尊腹,演示机括。当铜丸“当啷”落入蟾口,满殿寂静,随即响起零星喝彩——但更多的是狐疑。
这怀疑在永和三年得到报复。某日午后,西侧龙首忽然吐丸,而京师地面纹丝不动。太史令属官面如土色:“令君……这如何向圣上交代?”张衡抚过铜尊,指尖感受着机簧余颤:“等。”三日里,弹劾奏章堆满尚书台,说他“妖言惑众”。张衡却照常观星、注历,只在第五日清晨对弟子说:“陇西驿马,该到了。”
果然,午时驿卒飞报:陇西地震,毁屋三百间。弟子跪扑在地:“老师神算!”张衡扶起他,却望着浑仪上缓慢移动的星点,低声道:“不是神算,是那根都柱……它比人诚实。”
然而,诚实者往往孤独。彼时宦官五侯弄权,顺帝日益倦政。某日召张衡入帷幄问策,他刚开口说“方今权移于下”,便见帘后数道阴冷目光。他顿住,转而论起星象,说荧惑守心,主宫闱有火烛之灾。退下时,宦官曹腾“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太史令好口才,只是天象哪有人事要紧?”
张衡回到官署,磨墨展帛,写下《思玄赋》首句:“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墨迹浓淡间,是他对宦官的警惕、对君主的失望,更是对“吉凶倚伏”的彻悟。那一夜,他把浑仪上的玉衡转向北斗,对影独酌:“子云,你说‘玄’是众妙之门,可门内门外,哪个才是幻?”
永和四年,朝廷调他任河间相。离京那日,他最后抚摸地动仪上的龙首,对继任者说:“每三月,需以鹿脂擦拭机簧。”车马辘辘南行,黄土扬起,掩去了洛阳宫阙的飞檐。
河间王府里,国王刘豹正宴饮作乐,堂下歌伎踏鼓而舞。张衡持笏立于阶前,不动如山。当夜,他密召属吏,将数年积压的豪右侵占田产案卷一一调出。有人劝:“相爷初来,何不徐徐图之?”他翻开案卷,指着一处朱批:“徐徐?这孤儿寡母已等了三年。”
三日后的深夜,府兵同时扑向十二处宅邸。奸党首领被从歌姬房中拖出时,兀自高喊:“我有宫中关系!”张衡亲自举着火把照见其脸,火光跳跃,声音却极平静:“此间只有汉律。”一夜收禽,河间肃然。百姓夹道欢呼,他却退回内室,继续修订《周官训诂》——仿佛那些铁腕手段,不过是偶尔拨乱的浑仪刻线。
是年冬至,张衡伏案校完最后一卷《悬图》,忽觉胸中滞闷。他强撑着走到院中,见枯槐枝桠间,北斗七星异常明亮。“子云……”他扶着树干轻咳,“你预言汉四百岁玄学当兴,可我怕是见不到了。”
弟子捧来药汤,他摆手:“不必。去把我那《灵宪》草稿取来。”就着廊下残雪映光,他在卷末补上一行小字:“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笔落,腕垂。
永和四年腊月,张衡卒于河间相任上,年六十二。灵柩返南阳时,途经洛阳,太史令属官以白布覆地动仪,设祭。恰逢陇西再震,西侧龙首再次吐丸,铜丸落入蟾口那声清响,穿透素帷,在空荡荡的殿廊间回旋良久。
后来的史官在《后汉书》里记下:“所著诗赋铭七言凡三十二篇。”却未写那一夜,少年张衡在太学槐树下初见《太玄》时,曾对同伴说:“我若造一物,能测地动千里之外,死后便埋我于其旁。”
他到底未能如愿。但此后每当地龙翻身,总有太史令记下“某方震”——那声铜丸清响,在一千八百年间,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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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范晔小传、《张衡传》原文、张衡小传及释义】
范晔小传:
范晔(398—445年),字蔚宗,南朝刘宋顺阳(今河南淅川县东,一说湖北光化县)人。
曾任尚书吏部郎、宣城太守,后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掌管禁旅,参与机要。
他博涉经史,善属文。根据前人撰述的几十种有关后汉历史的著作,写成《后汉书》。已写了帝纪和列传部分,志的部分未完成而晔被杀。
北宋时,以晋朝司马彪所作《续后汉志》和《后汉书》合刻,成为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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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传》原文:
以下是范晔《后汉书》中《张衡传》的原文,综合多个版本校勘整理而成: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蜀郡太守。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瑗曰:“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琁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
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闲》以见其志云:
(中段《应闲》赋文较长,暂略)
阳嘉元年,复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
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因上疏陈事。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以宣寄情志。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
著《周官训诂》,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易》说《彖》、《象》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闲》、《七辩》、《巡诰》、《悬图》凡三十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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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小传:
张衡(78—139年),我国古代伟大的科学家和杰出的文学家。所制候风地动仪和水运浑象,在当时世界上遙居首位。
至今国际上他仍享有盛名。1960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翻译出版了他的《二京賦》。
1970年,国际上用张衡的名字命名月球背面的环形山。
1977年太阳系中一颗编号为1802的小行星有用他的名字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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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传》释义:
这篇文章概括地记叙了张衡的经历、品性和各方面成就,主体部分记述并肯定了张衡在科学上的贡献。
特别是详尽地描绘了候风地动仪,从材料、外形、机关直到功效,热烈赞颂了这项巨大的发明创造。
祖国在1800多年以前就出现了张衡这样的科学家,确实是值得自豪的。
文章兼叙了他的政治态度,肯定他出任河间相时,能整肃法纪,不失为刚正的官员;
也指出他在宦官的恶势力面前,逃避斗争,有明哲保身的消极思想,反映了时代的阶级的局限性。
全文叙事详略得宜,中心突出,语言精炼,层次分明,也是值得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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