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说新语》
【三害（历史故事）】
义兴的百姓怕三样东西。城南的河里有蛟，身长数丈，每逢夏日便翻起浊浪，掀翻渔船，吞食落水的孩童。城北的山上有虎，白额吊睛，三五年间叼走了十几个樵夫和猎户。但这两样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周家的那位小郎君。
周处十六岁，生得肩宽体阔，臂力过人，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他自幼丧父，母亲管不住他，他便整日在街巷间横行。看谁不顺眼便挥拳，听见逆耳的话便拔刀。打伤了人，周家便赔钱了事；闹出了官司，族老出面周旋一番也就压下去了。久而久之，周处在义兴城里便像一头无人敢拦的恶兽。市井小儿夜啼，大人便吓唬道："再哭，周处来了！"孩子立刻噤声。
这一日，周处在酒肆喝了两碗黄酒，出门时被一个卖鱼的撞了肩膀。那鱼贩子连连作揖赔罪，周处却一把掀翻了他的鱼摊，鲢鱼草鱼蹦了一地，在泥水里扑腾。鱼贩子跪在当中收拾，周处扬长而去。街边的老人看得直摇头，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其中有个人忽然说："蛟、虎、周处，三害并立。若是有人能说动周处去杀虎斩蛟，那便是一箭双雕。"
这话传到了周处耳朵里。他最初勃然大怒，拍案要找出那说话的人。但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咂摸出几分别的滋味来。百姓将他和蛟虎并列，竟把他当成了一害。周处盯着房梁看了半夜，天亮时翻身坐起，抄起挂在墙上的祖传铁弓，又磨快了随身的短刀，大步出了门。
他先上了北山。在山中转了半日，终于在一处溪涧边遇见了那头白额虎。虎正伏在石上饮水，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瞪住周处。周处搭箭拉弓，一箭正中虎额。虎怒吼着扑来，周处闪身避过，抽出短刀与虎缠斗。他力气大，身手矫健，不多时便将虎毙于刀下。他割下虎头，挂在腰带上，浑身血污地下了山。
第二天，他又来到城南河边。蛟潜伏在水底，只露出一截脊背，像一段枯木。周处脱了外衫，叼着刀跃入水中。蛟感觉到水流异动，猛地转身张开巨口，周处侧身一避，挥刀砍在蛟颈上。蛟吃痛，翻滚着朝下游逃去，周处紧追不舍。蛟时浮时没，时而潜入深潭，时而窜出水面，周处始终咬在它身后，一刀一刀地砍。两岸的百姓闻讯赶来，只见河面上一会儿涌出黑血，一会儿掀起巨浪，周处的头偶尔冒出水面，又被蛟尾扫沉下去。人们屏息望着，从正午看到黄昏，又从黄昏看到第二日清晨。
第三日午后，河面忽然平静了。混浊的河水慢慢澄了些，漂上来几片破碎的鳞甲，然后是一大摊殷红的血。百姓们站在岸边，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周处怕是也死在底下。"众人沉默片刻，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跟着便是一阵轰然的欢呼。卖鱼的摊贩、被周处揍过的少年、受过周家欺凌的邻里，纷纷涌到河边，互相道贺，竟比过年还热闹。
周处从下游一处浅滩爬上岸时，浑身是伤，手里还攥着半截蛟尾。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远远听见城里的欢腾声，人们的笑骂声顺着河风飘过来："三害除了，三害除了！"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柳树上，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和伤，那些欢呼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比蛟牙咬得更疼。
他默默地绕开城门，没有回家，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路往吴郡走去。到了吴郡，他打听到陆机、陆云兄弟的住处，先去拜访陆机，不巧陆机出门去了，只见到陆云。周处在陆云面前长揖到地，将自己少年荒唐、为祸乡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到最后声音哽咽："我想改过自新，可年纪已经不小了，蹉跎了这么些年，恐怕终究来不及了。"
陆云看着他满身的伤疤和眼中的悔意，正色道："古人说，早晨明白了道理，晚上死去都值得。何况你年纪尚轻，前途还有的是时日。一个人怕的是没有志向，只要立定了志气，何愁美名不传呢？"
周处猛然抬头，眼中的浑浊散去，露出一片清明。他再次长揖，深深拜谢。
此后周处拜师求学，磨去一身浮躁，后来出仕为官，刚正不阿，最终战死沙场，成了名垂青史的忠臣。义兴城里不再有人用他的名字吓唬哭闹的孩子，那些曾因他而惶恐的百姓，后来在每年的祭奠上，总要多给他上一炷香。
至于那头虎和那条蛟的骨头，据说早被河水冲走了，再也没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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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世说新语》简介、作者小传、《周处年少时》原文及释义】
《世说新语》简介：
《世说新语》，原名《世说》，今本凡三十八篇，是我国较早的一部笔记小说集。
作者站在封建官僚地主阶级的立场上，记载了东汉到东晋时期，士族阶层的言谈、轶事，
其中不少是宣扬放荡生活和清谈风气，鼓吹消极避世思想，美化封建统治阶级人物的内容。
但客观上也暴露了豪门贵族的荒淫腐朽、残忍凶恶，以及封建士大夫的颓废堕落、虚伪造作的恶劣本性。
本书语言精炼，往往通过寥寥数语就能把一个人的思想、性格生动地勾划出来，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鲁迅称它“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中国小说史略》）
梁代刘孝标的注释，引书四百多种，补充、丰富了原作的内容，由于所引原书现已大多失传，刘注就更具有重要的资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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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
刘义庆（403—444年），彭城（今江苏徐州市）人，南朝宋武帝刘裕的侄儿，后立为临川王刘道规嗣子，永初（宋武帝年号）中袭封临川王。
他爱好文学，门下又招聚了不少才学之士。《世说新语》相传是他所作。
鲁迅说：“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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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处年少时》
原文：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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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文语言质朴简洁，没有雕琢，着墨不多，形象鲜明。
前半篇写周处十分横暴，以“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突出他横暴的性格。
后半篇周处幡然有改悔之意，求得陆云的指教，终于成为“忠臣孝子”。
周处改过从善的故事，表明人有缺点，只要勇于悔过自新，一样可以成为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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