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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魏晋南北朝94 人文成就34

《中华瑰宝 民族骄傲》 陆夔/著, 本章共4426字, 更新于: 2026-08-08 18:26

十四、《搜神记》

【《三王墓》(历史故事)】2

(接上一章)

(五)

赤将母亲安葬在渔村后的山坡上,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刻着"先妣莫邪之墓"。他在墓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如同一尊石像。

第四天的黎明,他回到那间破旧的茅屋,掀开床底下的青砖。砖下果然有一个石匣,打开石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剑身没有一丝光泽,暗沉沉的,像凝固的夜。可当赤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剑身深处忽然泛起一道幽暗的流光,沿着剑脊缓缓游走,仿佛一条沉睡的龙被惊醒了。

赤将剑举到眼前,剑锋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间极宽,一双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仇恨。

"父亲,母亲,"他低声说,"你们的仇,我来报。"

他当天便告别了渔村,带着那把黑色雌剑踏上了寻仇之路。从云梦泽到楚都,数百里路,他一路南行,一路打听楚王的行踪。他听说楚王迁都了,旧都废弃,新都更加宏伟;他听说楚王老了,却依然残暴,依然坐拥天下最锋利的剑——那是他父亲铸的干将雄剑。

赤一路追,一路扑空。他没有钱,没有身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想接近一国之君,无异于蝼蚁撼树。他越走越绝望,走到一座深山中,饥寒交迫,终于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一棵老松树下,解下那把黑色雌剑放在膝上,双手抱头,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包含了十六年的委屈,一夕之间失去双亲的悲恸,以及一个少年面对庞大到不可撼动的仇敌时的无力。他的哭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少年人,何故哭得如此悲恸?"

赤猛地抬头。只见老松树的横枝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穿着粗麻衣,腰间挂一个葫芦,面貌清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正低头看着赤,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洞悉。

赤抹了一把泪,站起身来,对那老者拱手一礼:"老人家是何人?"

老者从松枝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赤面前,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他看了一眼赤膝上的黑剑,眼中精光一闪,却不点破,只重复问道:"你先说你为何哭。"

赤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我叫赤。我父亲是干将,十六年前被楚王所杀。我身负血海深仇,却人微力薄,四处寻不到报仇的机会。眼看父亲含冤、母亲抱恨而终,而我——一事无成——"

他说不下去了,攥紧了双拳,指节发白。

老者静静听完,慢慢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赤浑身一激灵的话——

"你可知道,楚王悬赏千金,要你的人头?"

赤愕然抬头:"什么?"

老者缓缓道:"楚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眉间宽达一尺的少年,说要向他复仇。他从梦中惊起,立刻下令在全国通缉你,画像贴满了各城门口。你若再往前走,便是自投罗网。"

赤的脸色变了。他这才想起自己与常人不同的眉心——宽而平,是一目了然的标记。难怪这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进,是死;退,是耻。他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路可走。

那老者却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少年人,老夫有一个法子——既能让你父亲沉冤得雪,又不用你白白送死。你可愿意听?"

赤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什么法子?"

老者指了指他的剑,又指了指他的头,一字一句地说:"将你的人头和这柄剑,交给老夫。老夫拿着它们去见楚王,寻机杀他,替你报仇。"

赤愣住了。将自己的头割下来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他盯着老者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贪婪和狡诈,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承诺。

"你为何要帮我?"赤问。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老夫游历天下,见过无数人,却没见过哪个少年人能哭得这般痛、这般真。老夫活了七十年,欠这世上一桩痛快事——今日遇见了,便想干了它。"

赤沉默了。山风呼啸,吹动他鬓边的乱发和那柄黑剑上细密的纹路。他低头想了很久——想到父亲赴死前的诀别,想到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屈辱与绝望。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片如铁的平静。

"好。"他说。

他双手捧起那柄黑色雌剑,将剑柄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郑重地交到老者手中。然后他直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最后一次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那下面,有他的仇人,也有他父亲用生命铸就的传说。

"老人家,"他说,"记住你的承诺。"

老者点了点头:"老夫绝不辜负你。"

赤闭上眼,从腰间抽出一柄随身携带的短刃,横在颈间。他手腕猛地一拉,一道血线喷涌而出,像一道赤红的匹练,洒在老松的根部。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倒下。他的双手稳稳地捧起自己刚刚割下的头颅,鲜血淋漓地递到老者面前,两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光芒,死死地盯着老者,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老者接过那颗眉间广尺的头颅,抱着它,像抱着一件天地间最沉重的东西。他对着赤还没有倒下的身躯,沉声说了一句话——

"老夫绝不负你。"

直到听见这句话,赤那具僵立的身躯才轰然仆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六)

老者将赤的人头用一方黑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又将那柄黑色雌剑藏进自己宽大的袍袖中,然后大步向楚都走去。

他走到楚都时,正赶上楚王出巡归来的仪仗。满城百姓夹道跪迎,旌旗蔽日,鼓吹喧天。老者挤到最前面,高举着那个黑布包裹,高声呼喊:"大王!大王!有一少年欲刺大王,被小人斩杀于山中!小人特献其头而来!"

楚王的仪仗停了下来。侍卫们将老者团团围住,搜了他的身,没有发现凶器——那柄墨黑的无光雌剑被他巧妙地藏在了背后的竹篓夹层里,与几把柴刀混在一起,谁也没有在意。

老者被带到楚王面前。楚王坐在高辇之上,俯视着他,命令道:"打开。"

老者解开黑布,一颗眉间广尺的年轻头颅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虽然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但那独特的眉形和轮廓,与楚王梦中那个复仇少年一模一样。楚王先是悚然一惊,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扶手道:"好!好!果然是那梦中贼子!来人,赏他千金!"

老者却摆手道:"大王,千金不急。小人有一事相求——此乃勇士之头,戾气极重。若不加以处置,恐生不祥。小人请大王置一口大汤镬,煮沸汤水,将这颗头投入煮之,方可消其怨气,永绝后患。"

楚王深以为然,当即下令在后殿设一大镬,注水加薪,烧得汤水滚滚沸腾。老者亲手将赤的头颅捧起,投入汤镬之中。

然而怪事发生了。

那颗人头入水之后,非但没有被煮烂,反而在沸水中上下沉浮、左右翻跃,双目忽然圆睁,怒视着楚王的方向,满头的乱发在水波中飘散开来,如同一团炸开的赤焰。它在汤中猛烈地跳跃着,溅起滚烫的水花,连几个上前查看的侍卫都被烫得惨叫后退。

楚王变了脸色,连退数步,指着汤镬惊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却十分镇定,上前一步道:"大王不必惊慌。此子怨念深重,寻常沸水难以化解。小人有一计——需大王亲自走到镬边,以天子之威镇之。大王亲临之下,此头必定气消神散,当即烂去。"

楚王犹豫了。那头颅在汤中翻滚跳跃的场面太过骇人,可他向来以威严自恃,不愿在众臣面前露怯。他咬了咬牙,整了整冠冕,迈步走向那口巨大的汤镬。

他站在镬边,低头去看那颗眉间广尺的头颅——

就在这一刻,老者出手了。

他从竹篓夹层中抽出那柄墨黑色的雌剑,快如鬼魅,寒芒一闪——楚王的头颅便悄无声息地与身体分离,咕咚一声坠入了沸腾的汤水之中。

"有刺客——!"殿中尖叫四起,侍卫们拔剑涌上前来。

老者却立在那里,不避不退。他望着汤镬中楚王那颗戴着冠冕的头颅,又看了看那颗眉间广尺的少年头颅,两双眼睛在沸水中对视着,一个惊骇、一个愤怒。

然后老者笑了。

他仰天长笑三声,笑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笑罢,他反手将那柄黑色雌剑横在了自己的颈间,手腕一用力——第三颗头颅落入了汤镬之中。

三颗头颅在沸水中翻滚、缠绕、沉浮,渐渐地,谁也分不清哪颗是楚王的,哪颗是少年的,哪颗是老者的。汤水慢慢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像是把三个人的恩怨情仇全都熬成了一锅分不清彼此的浓汤。

侍卫们站在巨大的汤镬周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捞那三颗头。

(七)

后来,楚国的臣子们将那锅汤连同三颗已经煮烂的头颅一同捞起,分不出彼此,便将它们合葬在一处。坟墓修得很大,立了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王墓"三个大字。

有人说,这三王指的是楚王、少年和老客,三个人同葬一墓,同称一王;也有人说,这墓下埋的不是王,而是人世间最极端的仇恨、最决绝的忠诚和最朴素的信义。三种魂魄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直到千年之后,盗墓的人打开那座墓穴,里面既没有陪葬的珍宝,也没有王侯的威仪,只有三具白骨,紧紧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肋骨、谁是谁的颅骨。

那座墓就在汝南郡北宜春县的边界上,千百年来,当地人从不敢靠近。他们说,每到大风大雨的夜里,便能听见墓中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有人在打铁,又像有人在磨剑,更像是有三个声音在争论着什么——一个怒骂,一个痛哭,一个则哈哈大笑着,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山野。

而那一对雌雄宝剑——青纹的"干将"和墨黑的"莫邪"——据说从此流落人间,不知去向。有人说它们飞回了云梦泽畔的那座山谷,插在铸剑炉的废墟中,日夜鸣响;有人说楚亡之后,它们被秦始皇收入武库,后来又陪葬于骊山;还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在汝南的田野上,可以看到两道剑气一青一黑,如两条蛟龙在空中纠缠盘旋,久久不散。

那是父亲和母亲,在儿子化作魂灵之后,终于团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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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搜神记》2~《干将莫邪》原文及释义】

《干将莫邪》原文: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雠。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踬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坠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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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干将莫邪》写的虽是古代儿子为父报仇的故事,但却反映了楚王的残暴,表明了人民对反动统治阶级的刻骨仇恨和英勇顽强、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

“客”的出现,似乎偶然,其实反映了被压迫人民的互相支持和同仇敌忾的强烈愿望。

“三王墓”的结局安排,表现了人民群众对统治者的蔑视,对敢于抗争者的尊敬和对斗争胜利的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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