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搜神记》
【《董永与织女》（历史故事）】3
（接上一章）
（七）
当晚，董永被叫到傅员外的书房中。他这几日被安排在马厩和柴房干活，劈柴、挑水、铡草、清扫，干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听见员外传唤，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书房，躬身行礼。
傅员外坐在书案后，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匹细缣指给他看："董永啊，你娘子三日之内织出了这百匹缣，件件都是极品。说句实话，这些缣若拿出去卖，莫说一万文，便是十万文也有人抢着要。你们的债，早就还清了。"
董永愣住了。他望着那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细缣，又想起那白衣女子温婉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一直觉得这个自称织七娘的女子不同寻常——她说话的声音太轻柔了，她走路的姿态太从容了，她身上总有那么一丝捉摸不透的、仿佛不属于这尘世的气息。但每次他问起她的来历，她总是含笑岔开话题。
当晚，董永回到傅家给他和妻子安排的小院里。月光皎洁，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如镀了一层银。那女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背影纤长而孤清。
董永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七娘，你今天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如画中人一般。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缕董永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温柔，也是不舍；是圆满，也是诀别。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夜风拂过琴弦："董郎，你至孝动天，天帝感念。三年前，你在傅员外门前跪下的那一刻，天庭便已知晓你的心意。天帝命我下凡，助你偿还恩债，使你得脱奴籍，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夜空："我是天上的织女，执掌天界云霞锦缎。这百匹细缣，是用天丝织就的，凡间没有这样的手艺。如今债已偿清，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董永如遭五雷轰顶，面色煞白，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她的手："七娘，你……你要走？"
织女望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仍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董郎，你我缘尽于此。但你要记住——这天底下，至诚至孝之人，天必佑之。往后余生，你只管堂堂正正地活着，莫要再委屈了自己。"
她站起身来，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华忽然变得格外明亮，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笼在她周身。她的双脚缓缓离地，整个人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向那光柱中升去。
董永猛地起身扑上前去，却只抓到了她衣角的一缕轻风。他仰着头，奋力向天空伸出双手，喉中发出嘶哑的喊声："七娘——！"
织女的身形越升越高，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璀璨的星光，融进了漫天银河之中。夜空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地闪烁了三下，仿佛在与他作最后的告别。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董永一个人呆呆地仰着头，脸上泪痕纵横，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八）
第二天，董永把前因后果如实禀报了傅员外。傅员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天意啊！你董永的孝心，连天帝都感动了，派织女下凡助你。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福报。"
他当场拿出那张卖身契，当着董永的面烧为灰烬，又额外赠了董永二十亩良田、一座新宅和百两白银，郑重地说："这笔钱，是买你那百匹天锦的价，你收好。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回董家坳好好过日子去吧。"
董永千恩万谢，拜别了傅员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董家坳。他用傅员外赠的银两置办了农具、耕牛，修缮了老屋，又在父母的墓前立了一座新的石碑，将织女助他还债的事迹刻在了碑阴。
从此以后，董永在村中娶了一位贤惠的农家女子为妻，生儿育女，耕田读书。他一生乐善好施，济困扶危，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每年七夕之夜，他都会独自登上村后的山坡，在父母和织女的衣冠冢前摆上一壶清酒，对着满天繁星默默独坐。
村中的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缠着他讲织女的故事。他便抚着长须，将往事一一道来。讲到织女升天的那一刻，他总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缓缓说："她说了，至诚至孝之人，天必佑之。这话我记了一辈子，你们也要记着。"
而那颗星，据说每年七月七日夜里，都会比平时更亮三分，像是有人在银河的彼岸，遥遥凝望着这片她曾经落足过的人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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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搜神记》简介、作者小传及作品】
《搜神记》简介：
《搜神记》晋朝干宝撰，是继承先秦、两汉以来的神话传说、寓言故事，而又有所发展的一部志怪小说集。
原书已佚，流传下来的本子是后人辑录整理而成的，有二十卷本、八卷本两种。内容多数记载神怪故事，迷信色彩较浓。
但书中也保存了一些优美动人的民间故事，反映出当时一些社会现实，曲折地表现了古代人民某些美好的愿望。
《搜神记》中的作品，一般情节简单，描写不多，语言简练，笔调质朴，只能说初具小说的格局。但它为唐、宋和以后的小说提供了部分素材，对我国小说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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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
干宝（生卒年不详），字令升，新蔡（今河南新蔡县）人。
东晋初，任著作郎、始安太守、司徒右长史、散骑常侍等官职。曾作《晋纪》二十卷和》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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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作品1～《董永》
原作：
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
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匹。”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这是典籍中“董永遇仙”故事的原型，后世的“七仙女”传说即由此演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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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文从《搜神记》选出，是篇神话。董永的事迹始见于曹植《灵芝篇》，《搜神记》也记载这件事，当为魏晋间流行的故事。
在魏晋期间，社会风气败坏，伦理关系反常。利之所在，父子情同陌路，兄弟视若仇人，夫妇恨同冤家。
这类作品的产生，在当时有一定的抨击的作用和积极的社会意义。董永这个故事，长期流传民间，为人民所喜闻乐见。
但是，我们应当看到，董永这一故事，存在着严重的时代局限性和阶级局限性，它所宣扬的“卖身葬父，孝感动天”，乃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相揉和的产物，
它写主人的仁慈与奴隶的驯从，掩盖了阶级对立的实质，对被压迫人民起了麻痹斗志的作用，这些都是应当批判的。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所演的地方戲《天仙配》即取材于此。但它对董永事迹已加以批判改造，表现了反封建的主题，这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政策的丰硕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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