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曹植及其著作
(四)曹植作品《七步诗1》
原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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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非常出色地运用比喻手法,质朴而深刻地讽刺了曹丕对兄弟相逼之甚;它又作为说明曹植才思敏捷的佳话,千余年来一直脍炙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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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煎何太急(历史故事)】
豆羹的香气从铜釜里漫出来时,曹植正跪在殿前的青砖上。六月的日光毒辣,把他素白的袍子晒得发烫,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剑。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渗进青砖的缝隙里,顷刻便被蒸干了。他数着自己心跳的节拍,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殿内传来玉磬清响,他听见兄长曹丕的脚步声,沉稳地、一寸寸地碾过他的影子。那是天子专属的步履,九旒冕旒垂下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冷冽的声响。曹丕在中途停了一停,大约是望见了阶下那个伏跪的身影——这个停顿让曹植心头一紧,像幼时在铜雀台比试射箭,兄长拉满弓弦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子建。”曹丕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让廊下的蝉鸣都静了一瞬。他慢慢踱到殿门处,朱红的门槛隔开了内外,也隔开了日光与阴影。曹丕半边脸浸在亮处,半边脸沉在暗里,手中捏着一枚未熟的青李,漫不经心地揉搓着果皮上细细的绒毛。“先帝在时,常夸你捷才。今有急事,限你七步成诗,若不成……”他顿了顿,将青李举到眼前,对着光端详,“便不必再称朕为兄了。”
曹植抬起头。他看见龙案上的铜釜正咕嘟着,豆叶在沸水里翻卷,起初还挣扎着浮起,渐渐便褪成枯黄,打着旋沉入釜底。釜底的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釜腹,那光映在曹丕脸上,忽明忽暗,像他们少时共读的竹简上,被烛火晃动的篆字。他忽然记起那一年在许都,兄弟二人同榻夜话,曹丕指着窗外的北斗说:“子建你看,七颗星永远围着一颗不动,那颗便是帝星。”彼时曹植笑答:“那咱们兄弟便是其余六颗,永远绕着父亲转。”曹丕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方的夜空,久久地沉默着。
第一步。曹植的皂靴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起邺城的春天,父亲曹操带着他们兄弟策马西园,曹丕的马总比他快半个头,回头时铠甲上的铜钉闪着碎光。“子建,来追我!”那时的笑声,而今都沉在这釜底,成了灰。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母亲卞夫人将他们抱在膝上,用铜簪挑着蜜饯分给他们吃,曹丕总把大的那块偷偷塞到他手心,食指竖在唇边:“嘘,别让阿母知道。”那些蜜饯的甜,如今想起来,竟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第二步、第三步。殿角的更漏滴答,每一滴水声都砸在他心上。曹丕开始用玉笏轻轻叩击案角,笃,笃,笃,笃——不急不缓,却比任何催命鼓都令人心慌。曹植忽然看见釜中一枚豆子裂开了缝,白生生的仁心露出来,像一枚微型的、蜷曲的婴孩,又像一滴来不及坠落的泪。那豆子在沸水中翻了个身,仁心朝上,仿佛在望着釜底的萁。火中的豆萁已经焦黑了大半,却还在拼命地烧,把自己烧成一截截蜷曲的炭,只为让那釜中的汁液更浓稠些。
第四步。他想起母亲卞夫人昨夜遣宫女传来的话——那宫女名唤青萝,是自小伺候他的旧人。她来时袖中藏着一柄短刃,刃上还带着防锈的桐油气息。青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有命:若七步不成,请公子自裁,免遭羞辱。夫人说,死在兄长手里是冤屈,死在自己手里是成全。”曹植接过那短刃,匕柄上缠的丝线已经磨得发亮,大约是母亲在无数个长夜里反复摩挲过的。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却只解下腰间那枚青玉佩,递还给青萝:“你回去告诉母亲,植记得豆萁共生一根的旧事。若真有那一日,植自有办法,不必母亲忧心。”青萝走后,他将那短刃藏进了袖中,刃上的凉意一直贴着腕子,像一条不会暖过来的蛇。
第五步。火更旺了。司火的宫人添了一把新柴,火舌猛地一卷,将釜底舔得通红。豆叶已尽数沉底,豆汁渐渐浓白,那香气混着烟火气,呛得曹植眼眶发酸。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炉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曹丕的御座脚下,像一截烧焦的豆茎,匍匐着,却依然保持着茎秆的弧度。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纱幕鼓胀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曹丕的冕旒被风拂动,玉珠碰出细碎的哀声。有那么一瞬,曹植觉得兄长是想开口说什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将手中的青李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起青白。
第六步。殿外有云移过,日光忽然暗了,整座大殿像沉入了深水之中。曹植在这片阴影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袖中的短刃贴着手腕,冰凉而真实。可他却忽然笑了——无声地,只有唇角微微牵起。他想起少年时与曹丕同作《大暑赋》,自己先写了“云飞而天迥,日升而地偏”,曹丕接的却是“气郁而日煎,风息而火燃”。当时他还笑兄长用字太险,如今想来,原来那时候兄长就已经坐在火上了——那火不是柴薪之火,是世子之争的暗火,烧了多少年,早就把两个人之间的草木都燎成了灰烬。他又想起建安二十二年的那场瘟疫,父亲病重,兄弟们在榻前侍疾,深夜曹丕握着他的手说:“子建,若父亲不在了,咱们兄弟还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他应了声好,可后来册立世子的诏书一下,那条路便再也回不去了。
第七步。他停住脚,转身正对兄长。曹丕握玉笏的手指节泛白,案上的青李不知何时滚落了,咕噜噜地一路滚到曹植袍边,停在他的皂靴前,果皮上沾了青砖的灰。那枚果子从兄长手中挣脱出来,滚了这么远的路,最终却停在了弟弟脚下。曹植低头看了那青李一眼,再抬头时,目光清朗得像邺城漳河的水。
“煮豆持作羹,”曹植的声音清越起来,压过了蝉鸣与火声,“漉菽以为汁。”
他弯腰拾起那枚青李,果皮上还沾着晨露,冰凉的一小团,温顺地卧在他掌心里。釜中的豆香忽然浓烈至极,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汁面上晃动,眉目模糊,与曹丕的倒影隔着一层滚烫的雾气。两个影子在液面上微微荡漾,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极了他们这二十余年的人生。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火舌猛一蹿,终于将最后一片豆叶吞尽,釜中的豆汁滚沸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那些泡泡在液面上绽开又破灭,破灭又绽开,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喊。可就在这一片嘈杂的火声与水声里,曹植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的抽气——是曹丕松开了玉笏,那枚笏板“当”地磕在案上,又滚落在地,声音清越得刺耳。这一声让曹植浑身一震,因为他忽然记起来,许多年前他们练剑,也是在这座殿前的空地上,哥哥第一次被他击落了手中的木枝。木枝落地时也是这个声音,清脆的,不甘的,但更多的是惊愕——那个总是跟在身后喊“哥哥等等我”的幼弟,什么时候已经能与他比肩了?那时的曹丕愣了很久,最后弯腰拾起木枝,拍了拍曹植的肩膀,笑着说:“子建长大了。”可那个笑容里,分明已经有了后来才看得懂的复杂。
“本自同根生……”
曹植把青李举到眼前。阳光从云隙重新泻下,照得那层薄薄的青皮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蜷曲的、白嫩的果仁,紧紧抱着果核,如同一个不肯松手的拥抱。那果核硬硬的,果仁软软的,一硬一软,长在同一颗果子里,却谁也离不开谁。他忽然想起母亲昨夜让青萝带来的另一句话——那句话藏在青萝的耳坠里,是母亲取下自己的耳珰,掰开银托才取出的绢条,上面只有六个字:“活着回来,阿母等。”那绢条如今就贴在他的心口,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字迹微微晕开,“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母亲无望又倔强的等待。
“相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他和曹丕能听见。他甚至看见曹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何太急?”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曹植的嗓音几近喑哑。他忽然觉得袖中的短刃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他把它抽出来——不是要刺向任何人,只是放在掌心摊开,让曹丕看见那柄母亲赐下的、本该了结自己性命的匕刃。刃上映着釜中的火光,一闪,又一闪,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殿内寂静。只有铜釜还在咕嘟,豆羹终于成了,浓白的汁液漫过釜沿,滴在火里,“嗤”地腾起一缕白烟,带着豆子最后的甘香。那缕烟袅袅上升,散在殿顶的藻井间,仿佛一个无人听见的叹息。
曹丕站起身。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手扶住了案角才站稳。龙袍的广袖扫过案面,将那枚青李又轻轻拨了拨,最终拨回曹植摊开的掌心里。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刃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他背过身去,背影对着曹植,对着殿外的日光,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像烧透的豆萁最后一声脆裂:“子建……你煮的羹,给朕留一碗。”
他说完便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回御座,每一步都踩在方才曹植踏过的青砖上。七步。他走了整整七步才坐下,坐下时将冕旒摘了搁在案上,满头黑发里竟已夹着几茎银丝。曹植望着兄长的后背,忽然觉得那肩颈的弧度不再像君王,而像小时候在漳河边蹲着看水的少年——那时的曹丕,也会把青李在身上擦一擦,递给他:“子建,你尝尝,酸得很。”
那碗豆羹后来凉了。曹植出宫时,夕阳正沉过西阙,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苍茫的橘红。他的影子拖在长长的御道上,瘦长而孤单。走了约莫百步,他停下来回头望,望见大殿的门已经合上了,殿脊上的鸱吻在暮色里沉默地蹲着,像一只巨大的、凝视着人间的鸟。
他摸了摸心口那张绢条,“活着回来”四个字已经被汗和泪洇得几乎辨认不清。他又看了看掌中的青李,果皮已经微微起皱,像老人脸上的纹路。他把它贴到鼻尖闻了闻,有豆羹的烟火气,有青砖的尘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手指间的墨香——那墨香是御书房里特制的松烟墨,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用它写字。
曹植把青李揣进怀里,与那柄短刃放在一处。刃是凉的,果是温的,贴着心口一凉一温地交替着,像一对永远在争吵又永远分不开的兄弟。他大步朝宫门走去,身后殿顶的最后一抹夕光正缓缓沉没,而远处钟楼的暮鼓恰好响起,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落在洛阳城万户的炊烟之上。
那碗豆羹后来被宫人热了三次,曹丕始终没有动勺。夜深时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冷透的羹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像一面圆镜,映着他自己的脸。他伸出手指,在那层油皮上轻轻一戳——破了。油脂顺着破口缓缓淌开,淌成一个模糊的圆,如同许多年前,邺城西园里,那个策马少年的背影,渐渐融进了漳河的水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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