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2、夸父逐日
【夸父逐日(神话故事)】
那一年,大地上瘟疫横行,河流倒流,庄稼在抽穗的瞬间便烂成黑水。
人们不再耕作,不再歌唱,只是蜷缩在龟裂的土地上,仰望那一轮高悬于苍穹的烈日——它太近了,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又太远了,远得让它所有投下的光芒都变成了炙烤。
烈日不说话,只是烧。
烧干了黄河的最后一滴水,烧断了泰山的每一株草根。烧得人们眼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白得刺眼,白得绝望。
夸父站在部落最高的山丘上,双腿深深扎进干裂的泥土。
他已经站了三天三夜。
“太阳在跑。”他突然开口。
身边的长老颤巍巍地抬起头:“什么?”
“它在逃离我们。”夸父转过身来,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片天空,他第一次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所以我要把它追回来。”
没有人相信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长老摇头,妇人哭泣,年轻的猎手们低头不语。还有人在暗中冷笑:夸父不过是部落里最高大的人,跑得最快的人罢了,他哪里追得上太阳?
可夸父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草棚里,翻出了那根沉寂多年的桃木杖。杖身上刻满了古老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他的祖先与大地立下的契约——这根杖插在哪里,哪里便会长出新的桃林。
他背上杖,腰间系了一只皮囊,走进了太阳升起的方向。
黎明时分,天地间还有最后一丝凉意。
夸父跑起来了。
他的步伐太大,一步跨出去便是十几丈。身后的族人很快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接着连黑点都不见了。大地在他的脚下颤抖,碎石飞溅,尘土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色巨龙。
太阳在前方缓缓升起,像个烧红的铁球,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挣出来。
“等等!”夸父吼道。
他加速了。
双腿jiao替的频率越来越快,风声灌进耳朵里,像一万只野兽同时咆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燃烧,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江河,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整个天空吞进肺里。
然而太阳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夸父跑过第一片干涸的沼泽。淤泥裂成多边形的块状,每一块缝隙里都嵌着鱼类的白骨。他没有停下,巨大的脚掌踏过那些白骨,将它们碾成齑粉。
他跑过第二座荒废的村庄。村庄里空无一人,茅屋的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四面土墙像个张开的大嘴。夸父从村中穿过时,震落了墙上最后一块泥皮。
他跑过第三片枯死的森林。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巨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夸父从它们中间穿行而过,桃木杖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痕。
太阳越升越高。
夸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无论他跑得多快,太阳与地平线之间的夹角都在一点一点地增大。这意味着——太阳在远离他。
不,不是远离。是他追得不够快。
夸父咬紧牙关,再一次加快了步伐。
正午时分,他跑到了禺谷。
这是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东西两侧是两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中间夹着一道宽阔的谷地,谷地里铺满了金红色的沙砾,像是被太阳烤焦了大地的皮肤。
夸父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的皮囊已经空了。从他离开部落到现在,他没有喝过一口水。不是因为不想喝,而是沿途所有的河流都已经干涸。
他弯下腰,在禺谷的沙地上挖了一个坑。沙土下面是潮湿的,他挖了大约一丈深,终于渗出了浑浊的水。水很少,只够润湿嘴唇,但他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重新站起来。
太阳正在禺谷的最西端徘徊。
夸父看见了——太阳竟然真的在看他。
那张灼热的、刺目的巨大圆盘上,似乎有两只眼睛在俯瞰着他。没有怜悯,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审视。
“你为什么要追我?”
夸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从大脑深处响起的,像是他的骨头在说话。
夸父没有回答。他松开紧握桃木杖的手指,杖身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重新握紧,将杖尖指向太阳。
以行动回答。
他跑进了禺谷。
最后这段追逐是最残酷的。
太阳开始向地平线下沉落,夸父拼尽全力追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影子越长,说明他与太阳的距离越远。他不想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加快了步伐,可影子反而变得更快。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追逐太阳。
是太阳在牵引他。它把自己变成了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永远触手可及,永远差那一步。
但他还是跑。
奔跑中,他的嘴唇一层一层地开裂,像久旱的河床。舌尖肿大到塞满了整个口腔,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皮肤上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点,那是身体里的水分从毛孔中逃逸时留下的痕迹。
他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了声音——骨骼在嘎吱作响,肌肉在嘶嘶地蒸发,血液在变得粘稠,像即将凝固的沥青。
夸父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叫夸父,他叫阿莽。部落里所有人都叫他阿莽,因为他长得又高又壮,脑子却不太灵光。别的孩子在玩石子的时候,他在追蝴蝶。别的孩子在学习射箭的时候,他在追兔子。别的孩子已经学会耕种的时候,他在追风。
“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风。”父亲这样告诉他。
他说:“我知道。”
父亲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因为跑着跑着,我就忘了自己在追什么。那个时候,我就只是跑。”
父亲没有再说话。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一次狩猎中。追赶一头野牛的时候,野牛突然转身,尖角刺穿了他的腹部。阿莽跑过去抱住父亲,父亲的血浸湿了他的整条手臂。
父亲临终前说:“你以后不要打猎。”
阿莽问:“那我做什么?”
父亲说:“跑。一直跑。跑到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名字,你自己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阿莽记住了。
他后来改名叫夸父——在部落的古语里,那是“追赶者”的意思。
太阳终于沉到了禺谷的山脊线以下。
夸父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双腿不再听他的命令。它们像两根钉进沙地的木桩,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任凭大脑发出狂奔的指令,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它们还在,但已经不属于他。
夸父慢慢地、慢慢地将桃木杖竖起来,插进沙地里。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很大,回荡在禺谷的两座山壁之间,撞来撞去,像一头被困住的兽。笑到后来变成了咳嗽,咳嗽从胸腔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吐出来的不是血——是干涸的血块,像碎了的红砖。
太阳已经完全沉没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紫色的余晖,像是大地最后的叹息。
夸父缓缓地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他的身躯覆盖了禺谷的大部分地面。头枕在东边的山脚下,脚伸到西边的山壁前。桃木杖就立在他的胸口位置,杖尖指向已经完全黑暗的天空。
他没有死。
准确地说,他的意识还活着。只是意识被禁锢在一个已经彻底失去功能的躯壳里。他想呼吸,肺部的肌肉不再收缩。他想眨眼,眼皮沉得像两座山。他的心脏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铁锤捶打他的胸腔。
黑暗中,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涓涓细流。
不是幻听。是他插下的那根桃木杖——杖身开始渗出水分,一滴、两滴、三滴,水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然后水越来越多,从杖身的每一道刻痕里涌出来,像千百条看不见的泉水同时喷发。
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先浸湿了他的胸口,然后漫过他的肩膀,最后淹没了他整个躯体。
夸父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腐烂,不是分解,而是融化成水。皮肤变成水,肌肉变成水,骨骼也变成水。他的庞大身躯在禺谷的沙地上铺展开来,化作一片广阔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满天星辰。
那根桃木杖在湖水中生根发芽,一夜之间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桃林。桃树开出的花不是粉色的,是殷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后来的人们说,夸父逐日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但他们只说对了一部分。
真相是:夸父从未死去。
他变成了那片湖,湖中的每一滴水都是他的眼睛,仰望天空。他变成了那片桃林,每一朵花都是他的心跳,随着季节涨落。
每到夏至那天,夸父的魂魄会在禺谷上空短暂地显现——一个巨大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面目,只有奔跑的姿态。
他还在追。
他永远在追。
太阳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的问题。但也许,追逐本身就是所有的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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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夸父逐日》原文、注释及释义】
原文及注释:
夸父(“夸父国”中之人都是巨人,夸父不仅是人名,也是一个种族的名称)与日逐(追赶)走,入日;欲得饮,饮于河(即黄河)、渭(即渭水,在今陕西境内);河、渭不足,北饮大泽(即大陆泽,湖泊名,俗称张家泊,又名南泊)。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即桃林,在今大别山附近,河南与湖北两省交界之处)。
——《山海经·海外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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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则故事集中地表现了夸父大无畏的英雄形象。夸父为了征服灼热的太阳,敢于大胆的追赶它,并闯进了太阳里面去。但他终于牺牲了,他死后,将他的手杖化为一片树林,给后人遮荫纳凉。
这则故事充分反映了我国古代人民,对于征服自然的强烈愿望,和热爱人民的善良之心。
夸父的身躯虽已倒下,但他的精神却永远长存。他的勇气和决心激励着无数后来者,他们秉持着夸父的信念,继续追逐着自己的梦想。
在夸父的家乡,人们为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雕像,以纪念这位伟大的英雄。每逢日出之时,阳光洒在雕像上,仿佛赋予了它新的生命。
而那片由夸父手杖化成的邓林,也成为了人们的庇护所。林子里鸟语花香,生机勃勃,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从此,夸父的故事被口口相传,他的名字成为了勇敢和坚韧的象征。人们相信,只要怀揣着坚定的信念,就没有无法跨越的困难。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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