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两汉乐府诗
1、《战城南》
【悼战魂(历史故事)】
建平三年的秋天,我随大军北上。
说是大军,其实早已不成样子了。出城时号称五万,打到这城南城北的荒野上,剩下多少,谁也不敢去数。只知道天黑时往四下里看,火把稀稀拉拉,像是秋后的萤火虫,零零落落。
城南打了一仗,城北又打了一仗。打来打去,打到最后,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已经分不清了。死人堆在城南,也堆在城北。
我靠着战死的马尸坐下来,大腿上中了一箭,没力气拔它。周围很安静,只有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沉沉的腥气。天黑得像是泼了墨,连颗星星也看不见。
远处有人**,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断气。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没了。
“兄弟,”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我转过头,月光底下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黑影,靠在另一匹死马旁边,身上脸上全是黑乎乎的血。他大约是动不了了,只拿眼睛望着我,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
“兄弟,你要是还能动,帮我个忙。”
我没应声。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忙。
“你看见那边的乌鸦没有?”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头顶上盘旋着一大群乌鸦,黑压压的,像是空中裂开了一道口子,淌出黑色的汁水来。
“你帮我跟它们说一声,”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帮我跟它们说……吃我之前,先为我哭一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反正我们这些野地里死的人,”他闭上了眼睛,“烂在这里的肉,还能逃得过它们不成?不过是早一口晚一口的事。”
他不再说话了。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似乎还有气。又过了一会儿,胸口不动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忍着痛往前方爬了几步。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清清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一阵一阵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不该让人听见的话。
我趴在河边喝水,喝了两口,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抬起头。
一匹老马从晨雾里走出来,驮鞍歪在一边,缰绳断了一根,走得一瘸一拐的。它走到河边,低下头喝水,喝了两口又抬起来,四下里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它等了很久。
我在河边坐了半个时辰,那匹老马就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偶尔它会对空长嘶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听得人心里发颤。
它的主人昨天就死了。我知道那骑兵,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冲在最前面,第一个倒下。那匹老马不知道,它还在等他回来。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河边有一处桥,桥面上架起了防御的工事,乱石堆得老高,木头横七竖八地搭着。南边的人过不去北边,北边的人回不来南边。两岸的庄稼地被马蹄踏得稀烂,禾黍倒伏在地,眼看是颗粒无收了。
我看着那片倒伏的庄稼,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城里的老人们问将军的一句话:“庄稼没人收,皇上吃什么?”
将军没有回答。
老人们又问:“我们想做个忠臣,可这世道——怎么才算忠?”
将军还是没有回答。
他现在也死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这片战场上。一眼望过去,满地都是盔甲、刀枪、断了的手和翻白的眼睛。乌鸦成群地落下来,胆大的已经开始撕扯,胆小的站在一边,歪着头等。
我忽然想起那个夜里死去的兄弟。他那句话我到底没帮他转达到。不是不肯,是我对着那些乌鸦,怎么也张不开口。
它们哪里会哭呢。
这世上哭的,从来只有活着的人。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昨天的战场。从城南到城北,沿着河边一路过去,死的人太多了,就像是秋天收割过后的麦捆子,一个挨着一个,铺满了整个原野。
昨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们唱着歌,盔甲擦得锃亮,长矛举得齐齐的。将军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说:“兄弟们,打了这一仗,就回家!”
傍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来。
风又刮起来了,吹着芦苇沙沙地响,吹着河水哗哗地流,吹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们的衣甲猎猎地动着,像是还在赶路,还没到家。
可是他们回不去了。
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闭上眼,在心里替那个死去的兄弟,替那个不到二十岁的骑兵,替所有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们没有听见。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乌鸦,只有那匹老马还在河边站着,朝着一片空空荡荡的原野,一声一声地叫。
叫声传得很远。
远到更远的地方去。
远到——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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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战城南》原文、释义和译文】
原文: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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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一首诅咒战争、哀悼阵亡士卒的民歌,为汉《铙歌十八曲》中的一篇,大约是西汉时的作品。
后人因取篇中首句为题。全诗假作者的口吻,层层揭露,逐步铺叙,以达到诗人所欲揭示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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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城南城北到处都是战场,尸横遍野,
战士死在荒野无人埋葬,只有乌鸦飞来啄食。
我请乌鸦为我传话:“吃我之前先为战死者放声大哭!
反正我们战死荒野注定无法安葬,腐烂的肉体哪能逃得过你们乌鸦的啄食?”
流水清清,蒲苇在风中摇曳阴森,
勇猛的骑兵都已战死,只有疲惫的老马在阵前徘徊哀鸣。
在桥梁上构筑了防御工事,南北的百姓还怎么往来?
庄稼无人收割,君王您靠什么来吃食?想做个报效国家的忠臣又怎可得?
想起那些忠良的将士,他们实在令人思念:
清晨才刚出发进攻,傍晚却再没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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