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史记》
司马迁著作（选录）
10、《西门豹治邺》（1）
【河伯娶亲（历史故事）】
战国初年，魏文侯的时候，西门豹被派到邺城做县令。
他上任的第一天，不急着看账本，也不急着升堂，而是换上便服，悄悄走到街巷深处，去拜访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家，你们在这儿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吗？”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人长叹一声，颤巍巍地开口了：“大人啊，说起来不怕您笑话。我们这儿最大的难处，就是给河伯娶媳妇。”
西门豹眉头一皱：“河伯？”
“就是漳河的河神。”老人压低声音，“三老和廷掾那些人，年年从百姓头上搜刮钱财，说是给河伯办喜事。一年收几百万，真正用在那上面的，不过二三十万，剩下的，全叫他们和巫婆分了。更要命的是，巫婆每年到穷人家转悠，哪家闺女长得好，她就说‘这个合适当河伯的夫人’。当场就下聘、抢人！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也没有办法。”
另一个老人接过话头，眼里带着惊惧：“他们把姑娘打扮起来，给她做新衣裳，让她在河边的斋宫里住上十来天。到了娶亲那天，把一张床漂在河上，让姑娘坐在上面，顺水漂下去……漂出几十里，人就沉下去了。”
西门豹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们就这么认了？”
老人苦笑道：“不认又能怎样？他们说，要是年年不给河伯娶亲，河水就要发大水，淹了庄稼，淹了房子，淹死所有的人。大家怕啊……有点钱的人家，都把女儿送到外地去了。邺城越来越空，越来越穷。”
西门豹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下次河伯娶亲的时候，麻烦你们去告诉我一声。我也去送送新娘子。”
到了那一天，漳河边上人山人海。
三老、廷掾、地方豪绅、里正父老，全到齐了。看热闹的百姓足有三两千人，把河岸挤得水泄不通。
河边的祭台上，张着红彤彤的帷帐，摆着牛、酒、果品。祭台正中，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巫婆端坐其上，身后齐刷刷站着十来个女弟子，个个穿着绸缎单衣，神情肃穆。
西门豹带着几个随从来了。众人纷纷让道，三老、廷掾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西门豹也不多话，往主位上一坐，抬了抬下巴：“把河伯的新娘子请出来看看吧。”
帷帐一掀，两个女弟子搀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走了出来。那姑娘满脸泪痕，浑身瑟瑟发抖，头上戴的珠翠都歪了，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
西门豹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老巫婆面前，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不像话：“哎呀，这个姑娘不行啊，长得不够标致。河伯是神灵，要是娶了个不漂亮的，怪罪下来，那可不得了。麻烦您老人家亲自走一趟，到河里跟河伯说一声——就说改日我们另选一个绝色美女，再给他送去。”
话音未落，西门豹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吏卒一拥而上，抱起老巫婆就往河边走。
老巫婆愣了一瞬，随即拼命挣扎，嘶声尖叫：“大人！大人饶命啊——”
吏卒毫不理会，奋力一抛。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老巫婆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沉了下去。岸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西门豹背着手，站在河边，等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这老人家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河伯留她喝茶了？派个徒弟去催催。”
吏卒二话不说，抓起一个女弟子，又扔进了河里。
岸上开始有人发抖。
又过了一会儿，西门豹又皱眉：“徒弟也不回来，再派一个去。”
第三个女弟子被扔进了河里。
西门豹还是不满意，挠了挠头，转身看着三老：“哎呀，我明白了——她们都是女人，话说不清楚，河伯听不明白。三老，您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还是您去替我说说吧。”
三老的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开恩啊——”
西门豹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您不愿意帮这个忙吗？”
三老还没来得及回答，吏卒已经把他架了起来。
“扑通——”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西门豹依旧站在河边，腰微微弯着，头上插着笔，一副恭敬的样子，像是在等一位尊贵的客人。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廷掾和那些豪绅脸上。廷掾和豪绅们早已瘫软在地，一个个面如死灰，额头上磕得全是血，鲜血混着眼泪和泥土，糊了满脸满身。
西门豹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依旧不急不慢：“河伯看来是留客留上瘾了，这些人去了都不回来。要不……麻烦你们也下去催催？”
此言一出，满地的豪绅哭爹喊娘，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西门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都起来吧。看这情形，河伯今天是不想见我们了。都散了吧。”
那天的漳河边上，没有一个人不是连滚带爬地逃走的。
从那天起，邺城再也没有人敢提“河伯娶亲”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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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西门豹发动百姓在漳河边开凿了十二条水渠，引水灌溉农田。挖渠的时候，百姓嫌累，颇有些怨言。
西门豹听到后，只说了一句话：“百姓嘛，只愿意享受成果，不愿意参与筹划。现在他们骂我，一百年后，他们的子孙会感谢我的。”
果然，十二条渠修成之后，邺城再也没有闹过旱灾，原来的盐碱地变成了良田。魏国的粮食产量翻了好几倍，邺城也因此富庶起来。
很多年以后，当地百姓回忆起西门豹，没有人记得他是个严厉的县令，只记得那个站在漳河边、笑眯眯地把巫婆扔下水的年轻人。
而漳河两岸的父老，世世代代都念着他的名字。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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