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晁错(1)
【晁错(历史故事)】
(一)颍川少年
公元前一九九年,颍川郡禹县城外的一户农家里,传出了一阵响亮的啼哭。
接生的稳婆抱着新生的婴儿,笑眯眯地对门外踱来踱去的男人说:“恭喜恭喜,是个男丁!”
男人姓晁,是个本分的庄稼人,闻讯喜不自胜,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他走进屋里,看着妻子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了半天,给孩子取了个单名——错。
“错”字在古汉语中有交错、错落之意,也有“金错刀”的“错”——镶嵌、装饰的意思。乡下人取名,图的是个朴实响亮。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叫“错”的孩子,日后会在汉朝的政治舞台上留下如此深刻而悲壮的印记。
晁错自幼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别家的孩子还在村口玩泥巴、掏鸟窝,他已经能捧着竹简安安静静地坐上半天。乡里的老儒生教人念《尚书》,他旁听几遍便能背诵,老儒生惊为天人,逢人便说:“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晁错的父亲却高兴不起来。庄稼人靠天吃饭,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哪有余力供孩子读书?晁错似乎也明白家里的难处,白日里帮着父亲下地干活,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读书。夏天蚊虫叮咬,他把双腿埋进装满水的瓦罐里防蚊;冬天手脚生冻疮,他用布条裹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典籍。
十六岁那年,晁错辞别父母,踏上了游学之路。他听说申不害、商鞅的学说讲的是治国安邦的硬道理,便一头扎了进去,日夜研读法家典籍。后来又兼修儒家的经书,旁及兵家的韬略。他读书不是为了做学问,而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
大汉的天下,如何才能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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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常掌故
文帝即位后,广求天下贤才。
晁错因为通晓文献典故、熟读经史百家,被地方官举荐到了长安。那时的长安城还远不是后来武帝时的模样,城墙虽已初具规模,街市上也还算热闹,但比起秦时的咸阳,终究差了些气象。晁错第一次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荡——这是大汉的心脏,而他,要做这颗心脏里的一滴热血。
他先是被任命为太常掌故——一个掌管礼仪器物的闲职,品级不高,俸禄微薄,但好歹算是踏进了朝廷的门槛。晁错并不在意官大官小,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朝廷运转的每一个细节。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一桩差事。
当时,朝廷四处寻找能传授《尚书》的学者。这部上古文献历经秦火之后几乎失传,整个天下只有济南的一位伏生还通晓此书,但伏生已经九十多岁,老得走不动路了。太常衙门里没人愿意去济南受这份奔波之苦,晁错却站了出来。
“我去。”
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济南,见到了伏生。伏生老态龙钟,说话含混不清,只能让女儿在一旁代为转述。晁错就在伏生家里住了下来,日复一日地听、记、问、悟。旁人觉得枯燥无味的古奥文字,在他听来却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
从济南回来后,晁错的名声便在朝中传开了。文帝召见了他,听他讲《尚书》,讲历代兴亡,讲当今天下的利弊。文帝听得很认真,末了点了点头,说:“是个有见识的。”
不久,晁错被任命为太子舍人,后来又升为太子家令——说白了,就是给太子当老师。
太子名叫刘启,是文帝的长子,日后便是汉景帝。刘启年少气盛,性格刚烈,不是那种规规矩矩坐在书房里听先生讲经的学生。晁错很快发现,对这位太子讲《诗经》《尚书》不如讲治国理政,讲微言大义不如讲切中时弊。于是他把法家的务实精神、儒家的民本思想、兵家的战略战术熔于一炉,深入浅出地讲给太子听。
太子喜欢这个老师。晁错说话不绕弯子,讲问题一针见血,写起文章来逻辑严密、气势磅礴。他给太子上课,常常从一件具体的事说起,层层深入,引经据典,最后落到治国的大道理上。太子听得入了迷,对晁错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私下里管他叫“智囊”。
晁错在太子家令任上写了不少奏疏,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言兵事疏》和《守边劝农疏》。彼时匈奴屡屡犯边,烧杀掳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朝中不少人主张和亲——送公主、赔财物,换得一时平安。晁错却拍案而起,坚决反对。
他在奏疏中写道:“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意思是打胜仗能提振民心士气,打了败仗则会一蹶不振。他主张募兵守边,在边境屯田,让士兵一边耕种一边戍守,既解决了军粮问题,又增强了边防力量。他还详细分析了匈奴军队与汉朝军队各自的优缺点——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但纪律松散,攻城能力差;汉军装备精良,阵法严谨,但步兵为主,机动性不足。他据此提出了以长制短、以强击弱的战术方案。
文帝看了这些奏疏,大为赞赏,虽然没有完全采纳他的建议——和亲的政策还在继续——但心里已经把这个太子家令看作了不可多得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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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削藩之议
文帝驾崩,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景帝。
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晁错被擢升为左内史,负责京畿地区的治理,不久又迁为御史大夫——副丞相,位列三公,已经是朝廷里数得着的高官了。
景帝对晁错的信任,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每次上朝议事,景帝总是先问:“晁大夫怎么看?”退朝之后,还常常把晁错单独留下来,君臣二人秉烛夜谈,往往谈到深夜。晁错说什么,景帝就信什么;晁错荐什么人,景帝就用什么人。朝中大臣看在眼里,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不满者更是不计其数。
晁错最关心的事,也是景帝即位后最棘手的问题——诸侯王。
汉高祖刘邦当初平定天下,吸取秦朝孤立而亡的教训,大封同姓子弟为王。这些诸侯王在自己的封地里拥有军队、征收赋税、任命官吏,俨然是国中之国。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各诸侯国的实力越来越强,大的诸侯国跨州连郡,有几十座城池,方圆数千里,国力堪比中央。齐国、楚国、吴国等大诸侯国,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其中最为跋扈的,是吴王刘濞。
刘濞是刘邦的侄子,封地在吴地,统辖三郡五十三城,东临大海,境内有铜山可以铸钱,有海水可以煮盐,富甲天下。他仗着天高皇帝远,几十年不来朝见,在自己的封地里俨然以天子自居。更要命的是,他还收罗了一批亡命之徒,暗地里打造兵器、训练士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晁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早在文帝时期,他就曾多次上书,建议削减诸侯王的封地。他在奏疏中写道:“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意思是说,削藩会引起诸侯王zao反,不削藩他们迟早也要zao反。与其等他们羽翼丰满、准备充分了再反,不如趁早动手,即便他们现在就反,祸患反而小一些。
文帝看了这些奏疏,沉吟良久,终究没有采纳。不是因为他觉得晁错说得不对,而是因为时机未到——文帝的根基不够深,威望不够高,贸然削藩恐怕会引发不可收拾的乱局。他拍了拍晁错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此事不急,留给太子吧。”
如今太子已经成了皇帝,这件事再也拖不得了。
景帝即位后的第一年,晁错便上了一道震动朝野的奏疏——《说景帝削吴》。他在疏中详细分析了吴王刘濞的种种不法行为:诈病不朝、私铸钱币、煮海为盐、招纳亡命、蓄养死士……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他恳请景帝下旨,削减吴国的封地,收回其铸钱煮盐之利,从根本上削弱其势力。
景帝看完奏疏,将朝中几位重臣召来商议。晁错慷慨陈词,力主削藩。另一位大臣窦婴却站出来反对,说削藩之举势必激反诸侯,到时兵连祸结,天下不安。两人在朝堂上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
景帝坐在龙椅上,来回看着两个争得不可开交的大臣,最终拍了板——削!
不是只削吴国,而是所有诸侯国,凡有罪过的,一律削其封地。楚国、赵国、胶西国……朝廷一道接一道的诏令发出去,诸侯王的封地一块接一块地被收回。
消息传到吴国,刘濞正坐在铜山上巡视铸钱作坊。他听完使者的禀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密室。密室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刘濞的目光落在图上那片属于他的广袤土地上,慢慢攥紧了拳头。
“晁错,”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不杀你,我刘濞誓不为人!”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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