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尔雅》
【尔雅（历史故事）】
（一）
战国的风，从黄河岸边吹来，卷着竹简的墨香。
稷下学宫的檐角下，一个青衫老者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简牍。他叫荀况，人们尊他一声“荀卿”。
窗外有年轻学子经过，探头望见那一室狼藉，悄悄扯了扯同窗的袖子：“你瞧，荀卿又在摆弄那些破简了。”
“嘘——那是《诗》《书》，是圣人言语。”
“圣人言语也不能堆得跟柴火垛似的。”
荀况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们来得正好。过来，老夫考考你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八个字，作何解？”
两个学子对视一眼，一个答：“是说治玉要精细。”
另一个补充：“《诗经》里的话，是说君子修身，要像治玉一样，反复琢磨。”
荀况点点头，又问：“那‘切磋’二字，后世用来形容什么？”
“呃……学问探讨？”
“不错。”荀况拈须微笑，“可你们知道么，‘切’本是治骨，‘磋’本是治象牙，‘琢’是治玉，‘磨’是治石。这四个字，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只是用得久了，世人便忘了它们的本意。”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这里有《诗》，有《书》，有《礼》，有《乐》。每一部书里，都有这样的字——当年的人说的时候，听得明白；如今的人再看，却像是隔着雾看花。”
年轻学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去：“那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在想——若是把这些古语古字都收拢一处，分门别类，一一解释清楚，后世读经的人，会不会省些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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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这个念头，并非荀况一人独有。
在他之前，鲁国的孔子删述六经，也曾在杏坛上对弟子们感叹：“古人之言，今人已不能尽知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在他之后，不知名的儒生们接过这支笔，一代一代，添添改改。
有人翻遍《诗经》，把那些“明明”“昭昭”“翼翼”“穆穆”的叠字摘出来，归在一处，取名“释训”。
有人捧着《尚书》，将“初、哉、首、基”这些表示“开始”的词收拢，发现竟有十几个之多。它们读音不同，字形各异，意思却相通。
“这叫什么？”那人捻着胡须自言自语，“这叫‘同义’。”
又有人说：“不对，这叫‘通语’——是古人通用的词。”
于是他们给第一篇取名“释诂”。
有人专挑那些短小精悍的词——一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归为“释言”。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天地万物：天叫什么？地叫什么？山有高低，水有深浅，草木虫鱼，各有其名。这些名字，各地叫法不同，古书里写法不同，若不解释，后人如何懂得？
于是便有了“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草”“释木”“释虫”“释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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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
洛阳城外的一座草庐里，一个中年儒生正对着一片竹简发呆。
竹简上写着：“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他反复念了几遍，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提笔在旁边批注，“读《尚书》见‘惟元祀十有二月’，不解为何称‘祀’，今乃知是商制。”
笔尖顿了顿，他又想起昨日读《诗》，那句“春日载阳”——“载”者，始也。原来也是古语。
“这本书，”他抚摸着那卷题着“尔雅”二字的竹简，“实在是读经的钥匙。”
窗外有鸟鸣。他抬头望去，一只黄鸟正掠过柳枝。
“《尔雅》里说：‘鸟之雌雄不可别者，以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他喃喃道，“不知是也不是。”
他便放下笔，悄悄走到窗边，仰着头看了半晌。
那鸟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扑棱棱飞走了。
儒生摇头失笑，回到案前，又添了一行字：“黄鸟，亦名仓庚，亦名黄鹂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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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汉武帝独尊儒术的那一年，长安城里的博士官们正忙着整理典籍。
有人捧着一卷书，皱着眉问：“这《尔雅》是什么来头？收录的尽是古语古训，可作者是谁？”
旁边的人摇头：“无考。大约是战国以来，历代儒生递相增益而成。”
“那……它算经，还是算传？”
这个问题，一时竟无人能答。
后来有人说：“它释的是经，自然是传。”
又有人说：“可它自身就是一部书，体例完备，包罗万象，岂是寻常传注可比？”
争论了许多年，直到唐代，直到宋代，《尔雅》终于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十三经”的位子上。
它不再是哪一个人的书，而是无数人笔下的河流，汇聚了数百年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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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千年后的一个黄昏，一个少年翻开这本古老的词典。
他看见“释诂第一”：
“初、哉、首、基、肈、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他愣了一愣。
原来，古人用一个“始”字，串起了十一个词。这十一个词，藏在《诗经》里，藏在《尚书》里，藏在那些他还没读过的古书里。
他忽然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落成”的“落”是开始，讲“权舆”是萌芽。当时只觉得是零散的知识，如今看见这一条，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们本就是一家。
他又往后翻。
“释亲”：“父为考，母为妣。”
“释宫”：“宫谓之室，室谓之宫。”
“释器”：“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
他慢慢地读着，忽然觉得那些遥远的声音，从竹简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那是荀况的声音，是汉代博士的声音，是无数的、没有留下名字的儒生的声音——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有了这本书，后人读我们，就会懂得我们。”
窗外，正是黄昏。
少年合上书，看见封面上印着两个古朴的字：
尔雅。
——那是“亲近典雅”的意思，也是“接近规范”的意思。
千年之后，它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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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尔雅》概述】
成书年代：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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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地位：中国古代第一部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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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简介：
《尔雅》汇总、解释了先秦古籍中的许多古词古义，成为儒生们读经的必备工具书。《尔雅》是一部以解释五经为主，通释群书语义的训诂汇编。
在汉代，《尔雅》被视为儒家经典，到宋代，被列为十三经之一。《尔雅》首创的按意义分类编排的体例和多种释词方法，对后代辞书、类书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实际上，它是一本独立的词典。借助这部词典，人们可以阅读古籍，对古代词汇进行研究；可以了解古代社会，增长各种知识。
《尔雅》前三篇～“释诂”、“释言”、“释训”解释的是一般语词，类似后世的语文词典；后十六篇是根据事物的类别来分篇解释各种事物的名称，类似后世的百科名词词典。
《尔雅》现行版本共19篇，每一篇的题目都以“释”字打头，紧跟的下一个字描述本篇中所要处理的材料的性质。全书收词语4300多个，分为2091个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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