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诗歌——《楚辞》
【2】宋玉1
【秋风里的吟唱（历史故事）】
公元前278年的深秋，郢都城外一间破旧的茅屋里，六十二岁的宋玉裹着一件千疮百孔的旧袍，蜷缩在漏风的墙角。
窗外，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叩击着一个垂老之人最后的尊严。
“悲哉，秋之为气也……”
宋玉喃喃自语，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破絮。这句话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半个世纪的悲凉。
他曾是楚王的文学侍从，那个能在巍峨的章华台上吟诗作赋、让满朝文武侧目的宋玉。那时他通晓音律，文章如锦绣，连楚王都爱听他说话——虽然，也只是听听而已。
“先生，该喝药了。”隔壁的老妪端着一只破碗进来，碗里是几片枯黄的野菊泡的水。
宋玉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的目光穿过破败的门扉，望向远处隐隐可见的郢都城阙。那里曾经是他的舞台，如今却连城门都不愿为他打开。
老妪叹了口气：“先生，您又在想从前的事了。”
“从前？”宋玉苦笑，“老夫在想，这一辈子，究竟做了什么？”
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见到屈原的情形。那是个暮春，汨罗江边，那位头发斑白的三闾大夫正在吟诵《离骚》。宋玉站在远处，听得热泪盈眶。
后来屈原投江的消息传来，宋玉正在章华台上为楚王赋诗。他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漆黑。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国家完了。
可他还是留了下来。他写《高唐赋》，写《神女赋》，用那些华美的辞藻试图唤醒君王的心。他曾对楚王说：“大王，您看那巫山神女，朝云暮雨，何等瑰丽。可若没有百姓的供养，这云雨又算得了什么？”
楚王笑着点头，转头又去猎苑驰骋。
宋玉也曾向楚王举荐贤才，说那谁谁可堪大用。可第二天，那人就被诬陷贪污，锒铛入狱。
后来他明白了，不是君王听不见，是有人不想让他听见。
那些围着君王打转的小人，那些靠谗言爬上高位的佞臣，他们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正直的声音都挡在外面。
“先生？”老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宋玉低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须发皆白、满面愁苦的老人。他吓了一跳，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宋玉哪去了？
“老夫这一生，”他缓缓开口，“就像那秋风里的落叶，看着繁花似锦，却终究无处可依。”
窗外，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宋玉抬头看着它们，眼神里涌起一丝波澜。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他轻声吟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老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老人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宋玉靠着那件破旧的袍子，硬是撑过了最冷的日子。每天他都会在门口坐一会儿，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看霜露凝结又消散。
有时候他会想起年轻时写的那些赋，想起楚王赐给他锦袍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才华终于可以施展了。
可他错了。
锦袍再华美，也抵不过一句谗言。楚王可以赐给他衣服，也可以随时把这些都收回去。
就像秋风收走所有的叶子。
第二年开春，郢都城外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宋玉。
村里的孩子们偶尔会跑来玩，指着那座坟问大人：“这是谁呀？”
大人们摇摇头：“一个会写诗的老人家，穷了一辈子。”
孩子们“哦”一声，又跑去追蝴蝶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人，曾经站在楚国的最高处，用他的笔写下了整个时代最华彩的篇章。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那座无名的坟，掠过破败的茅屋，掠过郢都城高耸的城墙。
那风里，仿佛还回荡着一个苍老的声音：
“悲哉，秋之为气也……”
只是再也没人听见了。
而千里之外，一个叫荀况的赵国人正在兰陵的书院里讲学。他的学生里，有个叫李斯的年轻人，正埋头记着笔记。还有个叫韩非的公子，眼神里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叫宋玉的老人刚刚死去。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见证的，是一个比楚国更庞大的帝国，在血与火中诞生，又在血与火中崩塌。
而那些秋风里的吟唱，那些无人听见的悲歌，将会在两千年后，依然有人在某个深秋的黄昏，轻轻念起。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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