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诗歌——《楚辞》
【1】屈原
屈原著作：
1、《离骚》（2）
（接上一章）
郭沫若译《离骚》：
我本是古帝高阳氏的后裔，号叫伯庸的是我已故的父亲。
太岁在寅的那一年的正月，庚寅的那一天便是我的生辰。
先父看见了我有这样的生日，他便替我取下了相应的美名。
替我取下的大名是叫着正则，替我取下的别号是叫着灵均。
我的内部既有了这样的美质，我的外部又加以美好的装扮。
我把蘼芜和白芷都折取了来，和秋兰纽结着做成了个花环。
我匆忙地就象是在赶路一般，怕的是如箭的光阴弃我飞掉。
我在春天去攀折山上的木兰，我在冬天去收揽水边的青藻。
金鸟和玉兔匆匆地不肯停留，夏天和秋天轮流着在相替代。
想到草和木都时刻地在雕零，怕的是理想的佳人也要早衰。
你应该趁着年少以自图修洁，为甚总不改变你那样的路数？
我驾着骏马正要打算去奔驰，你来吧，我要为你在前面引路。
古时候曾有过纯而粹的三王，在那时固然是群芳之所聚会。
木本的申椒、菌桂也多所戴插，不仅把香茝和蕙草纫成环佩。
想唐尧和虞舜真是伟大光明，他们已经是得着了正当轨道。
而夏桀和殷纣怎那样地胡涂，总爱贪走捷径反而屡自跌跤。
有一批胡涂的人们会苟且偷安，他们的道路诚暧昧而又加狭隘。
我并不怕自己的身子会要遭殃，我怕的是君王的乘舆要被破坏。
我匆匆地在前在后效力奔走，我想要追赶上先王们的步武。
你既不肯鉴察我胸中的愚诚，更反而听信谗言给我以恼怒。
我诚然知道梗直是不能讨好，但我却忍耐着痛苦不肯抛弃。
我要请九重的上天做我证人，我悃忱地忠于君王并无他意。
在当初呵，你既已经和我约定，你奈何翻悔了，又改变了心肠。
我和你的分离也不怎么难堪，只叹息你的为人呵太没主张。
我已经种下了九顷地的春兰，我又曾栽就了百亩园的秋蕙。
我曾把留夷和揭车种了一田，更夹杂了些杜衡和芳芷之类。
希望着它们的枝叶茂盛起来，等到开花时我便要加以收割。
我自己就萎谢了也不算什么，可悲的是一群芳草要遭践踏。
大家都竞争着在以酒食为征逐，贪财好利的心事全然不知满足。
大家都宽恕着自己而猜忌别人，大家都在斗着心机而互相嫉妒。
大家也都在狂奔着争权夺利，那些都不是我心中之所贪图。
我怕的是老境在渐渐地到来，我的声名或许会不能够建树。
我在春天饮用着木兰花上的清露，我在秋天餐食着菊花瓣上的红霜。
只要我的精神是美满而又加顽健，我就长久地面黄肌瘦呵又有何妨？
我掘取了细根来把白芷拴上，又穿上了薜荔花落下的花朵。
我把菌桂削直后再贯以蕙英，纽成了潇洒的花索馥郁婆娑。
我本虔敬地在效法古代的贤人，我的环佩本不为世俗之所喜欢；
和今世的人们虽不能道合志同，而我所愿效法的是殷代的彭咸。
我哀怜着人民的生涯多么艰苦，我长太息地禁不住要洒雪眼泪。
我虽然是爱好修洁而自制花环，在清早做成，晚上便已被人折毁。
不怕他就毁坏了我秋蕙的花环，我又要继续着用白芷花来替代。
说到头是我自己的情愿而心甘，纵使是死上九回我也不肯悔改。
我怨恨你王长者呵真是荒唐，你始终是不肯洞鉴我的心肠。
你周围的侍女嫉妒我的丰姿，造出谣言来说我是本来淫荡。
固然是胡涂的人们善于取巧，不守一定的规矩而任意胡闹。
抛弃了一定的准绳只图迁就，竞争着在依阿取悦以为常套。
我忧郁，我不安，我感受着孤独，我孤独地遭受着今世的困穷。
我即使奄然死去而魂离魄散，也决不肯同乎流俗，屈节卑躬。
鹰和隼不能够和凡鸟同群，原本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哪有方和圆能够互相通融？哪有曲和直能够一概相量？
我委屈着情怀，抑制着意气，我忍受着谴责，排遣着羞耻，
伏清白之志而死忠贞之节，本是前代的圣人之所称许。
我失悔我的路向是根本走错，我停顿着又打算要路折回头，
把我的车马掉过来走向归路，要趁着这迷途未远赶快罢休。
把马辔解了，让它在兰皋逍遥，让它在椒丘上驰驱，暂时休息，
我不想再上前去以遭受祸殃，我要退回故乡修理我的旧衣。
我要把碧绿的荷叶裁成上衫，我要把洁白的荷花缀成下裳。
没人知道我也就让他抹杀吧，只要我的内心是真正地芬芳。
要把头上的冠戴加得高而又高，要把项下的环佩增得长而又长，
芳香和污垢纵使会被人混淆呀，只我这清白的精神是丝毫无恙。
我忽然又回过头来放开眼界，打算往东南西北去四处观光。
我的花环是参差而又多趣呀，馥郁的花气呵会向四方远飏。
世上的人们任凭他各有所好，而我的习惯是专于爱好修洁。
就把我车裂了我也不肯变更，难道我的心还会怕受人威胁？
姊姊对我发出了关怀的责骂。我的女伴她替我耽心而懑戚，她反复地责备着我，前后埋怨：
她说“伯鲧想直道而不顾性命，终于被杀死在羽山的荒野。
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喜欢直言，你为什么要这样的独持高节？
在你屋子里已经堆满了藑茅和施，你却有意要跟大家弄得截然个别。
众人是无法挨家挨户去说明，谁会来体察我们的衷心，我们这直道？
世上的人们都好互相勾结、朋比为奸，你为什么不肯把我的话仔细思考？”
依据着先圣的典范，我要节制性情，可我心里是这样怆恍，
我再渡走向前途。我渡过了沅水和湘水，走向南方，我要去向重华大帝诉我的衷肠。
“夏启从天上窃取了《九辩》与《九歌》，就在这时候他开始了过分的娱乐。
但他眼前的事没有深远的打算，他的兄弟作乱，他也就遭了殃厄。
他的臣子羿淫游而好田猎，专喜欢在山野里射杀大狐。
yin乱的人们本来就没有好终，他的相臣寒浞又占了他的妻孥。
寒浞的儿子浇又纵欲而不能自敛，他终日里忘乎所以地寻欢取乐。
他的脑袋终于被人砍掉，永远也洗不掉这万年的污浊。
夏桀这个王也同样的违背常理，他终不免遭到放逐的祸殃。
纣王把自己的忠良弄成肉酱，商朝的王位也从此不能久长。
商汤和夏禹都谨严而敬戒，周代的先王讲求理法也没有差池。
在上有禹、汤、文、武纯粹的主，在下有皋陶、伊尹做他们的辅弼。
真正是能够举用贤才而授能，真正是遵循着一定的规矩没有偏倚。
皇天是不会有私心的考验，看谁有德行使要使他来理事。
只有那大智大德的圣人和贤者，才能够把天下管理得好而且美。
要向前代的圣王看齐，要能够把国家延长久远。
前代的往事既是这样明白，对人也并不曾有另外的恩典。
我本应该要信任那执掌刑罚的理官，我应该把心里所想的一切说出。
我知道直臣是要以忠谏为性，他的榜样是前代的彭咸。
我叹息，我流眼泪，我暗自伤悲，我可怜我生不逢辰，没赶上好代。
我拿起软的蕙草来揩我的眼泪，滚滚的热泪一直流到了袖带。
我跪在自己的衣角上诉了衷情，耿耿的衷情既经诉毕，我心里也得了平安。
我以凤凰为车，玉虬为马，飘忽地驾着长风向天上飞去。
我清晨才从那苍梧山动身，我晚上便落到昆仑山上的悬圃。
我想在这种神灵的境地勾留片时，无奈匆匆的日轮看看就要入暮。
我叫御者把龙车好好地赶赶，速载我快速地飞上那高天的高天。
我吩咐太阳说：“你要慢慢走，不要性急，因为我要去上下求索，游目流观”。
我在饮马的咸池边，把马系在扶桑。
我又折若木的桠枝障蔽日光的残荡。
我叫月神的望舒给我做先驱，我叫风神的飞廉给我做后卫。
我叫凤鸟飞在我的前头，替我清道，又叫雷神跟我做侍卫。
那云师屏翳他说他还没有准备，他要迅速地为我集中那云彩，集中了又分散，散开了又汇来。
我叫天门的守者替我把门打开，他倚着天门望着我只是装呆。
天色晚了，我的车驾上挂着幽暗。
我指着那汹涌的艾风，叫我的辀儿等待。
我折下玉树的枝条添些佩饰，这美好的佩饰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佩带？
总合这环佩的光辉的人儿，现在偏在世界上。
我要把追求他的情意向谁一吐？
我吩咐云神丰隆驾着云彩，去寻求神女宓妃的所在。
我把兰佩解下来寄托深情，我吩咐那修媛去做个介绍。
她来来去去，忽离忽合，态度是有点暧昧，教人难以理解。
她晚上回到穷石地方去住宿，清早她又到洧盘地方去濯发。
她依仗着面貌好些骄傲，成天的你在外面寻欢取乐，不回家。
她面貌诚然是好，但是礼节全差，我要丢开她，另外去努力寻求。
我望着天空，尽情地极目四望，选择好一个大好的时辰又到周流去。
我望见了有娀氏那位漂亮的姑娘，又吩咐那鸩鸟替我做个月老。
我说鸩鸟，你去吧，给我做媒，可鸩鸟告诉我说，她去可不对。
那雄斑雀儿倒是喜欢多嘴，但它又太轻佻，一味爱好虚骄。
我心里踌躇着又狐疑又奇怪，我想亲身去，但觉得也不大好。
凤凰既经受了聘，已经去替我传达，可又怕那高辛氏快要跑在我的前头。
我想往远方去，但又无处可投，姑且放浪形骸，到处逍遥好了。
趁少康还没有成家的时候，还有有虞国的两位阿娇。
媒人既笨，同时通信的又弱，想来我这样的求合大概是不可靠。
人世间是混浊，嫉妒人的美好，欢喜隐蔽人的长处而称扬人的凶兆。
闺中的门既然深远，不容易打通，聪明的君王又始终没有睡醒。
我这满怀的衷情无处可诉，我这永恒的至诚又怎么能够表呈？
（求女失败后，去找灵氛占卜）
索取琼茅和竹片来请灵氛占卦，请他说：
“两美必须会合，谁个是真正的好德，我相信，只要你是真正美好，谁又不爱你，向你求和？”
想九州地方是这样的广大，难道只有这儿才有娇娃？
“你快点儿远走高飞，一点儿不要踌躇，谁个在寻求美好的人而会把你放去？
哪儿没有本乡，哪儿不可以安身？你又何必要死死地怀着你故乡的故土？
你这黑暗的时代真是是太黑暗，迷惘的，惑乱的人们，谁个可以告诉他？
别人的好处他们都妒忌，都把来遮蔽，说你的环佩不好，这实在是恶魔！”
我后悔的是听信了别个的批评，我打算要远走高飞而游于四境。
我朝着昆仑山这条路走去，路程是遥远得很，要不断地追寻。
我远远地望见一座高丘，上面有云霓照耀，和两两的星隐。
那早晨从南方的苍梧出发，晚间落到昆仑山上昆仑顶。
我想要在这儿小小的勾留，无奈太阳很快地就要西行。
我叫丰隆驾起云来把我载着，我乘着那五彩的云旗去看看动静。
我早上从天河起来，从天河动身，晚上便到了西方的极境，西极的昆仑。
凤凰飞来飞去，纷纷忙忙地飞来飞去，它们都在护着云旗，听候使令。
我经过流沙，车轮快得像流水，我绕着赤水，也迂徐地前进。
我指挥蛟龙在渡头架起桥梁，我又通告西皇，要他把我欢迎。
前行的道路既经这么遥远，前途也很顺利，没有什么险阻。
我向左转过不周山，照着西海，委实是浩浩荡荡，渺无涯际。
我把我的车驾通通集合起来，一程一程的，让我欢喜着并驾齐驱。
驾车的马有八匹，多么地神俊，驾车的蛇是两条，多么地美丽。
我按着节拍，在那儿低昂起舞，我的精神涣散，在悠然而驰骋。
我要趁着我生命的光和热还没到止境，要让我能上下于天地，而能游目以愉情。
（尾声）
可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人却不能亲近，我这满腔的热望，突然又受着蹉跎。
唉，算了罢，国里没有人，没有人把我同情，我还何必一定要思念着故乡？
任何理想都不能实现，有甚么悲哀的，我还是自行高蹈，学那殷代的彭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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