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诸子散文
6、《韩非子》
韩非著作
(2)《说难》
【逆鳞(历史故事)】2
(接上一章)
(五)说难的余音
韩非接过毒酒时,异常平静。他问狱卒:“今日朝上,可有人为韩请命?”
狱卒摇头。
韩非笑了,饮下毒酒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牢房小窗外的天空。忽然明白,他一生研究如何游说君主,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当君主决心已定时,任何游说都是徒劳。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
咸阳宫中,已成秦始皇的嬴政将韩非的《说难》编入皇室藏书。他对李斯说:“韩非死了,但他的学说会活下来。后世所有想向帝王进言的人,都会读这篇文章,思考如何不触逆鳞。”
“那陛下可曾被说客说服过?”李斯小心翼翼地问。
秦始皇沉默良久:“一次。只有韩非的文字说服了寡人——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让寡人明白,真正的王者,不需要被说服。”
殿外,新的谏臣正在等待召见。他怀里揣着精心准备的奏疏,反复默诵要点,思考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避讳,如何将自己的主张包装成皇帝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宫殿深处,皇帝正在读一句话:“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
烛火摇曳,将始皇的身影投在墙上,宛如一条巨龙。而殿外那位谏臣,正走向他无法预知的命运——或许荣宠,或许死亡,全在他是否触碰到那片看不见的逆鳞。
千年后,《说难》仍被传抄。每个时代,都有说客在权贵门前整理衣冠,都有谋士在进言前反复斟酌,都有臣子在御前字斟句酌。韩非已化作尘土,但他揭示的人性棋局,从未终结。
因为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游说的艺术;只要有游说的地方,就有触碰逆鳞的危险。
而这,正是《说难》穿越时空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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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韩非著作《说难》原文及简析】
《说难》是《韩非子》第十二篇,全文如下: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
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
故绕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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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析:
《说难》论述游说君主的困难,关键在于洞悉君主心理,顺应其好恶。韩非指出,游说者需隐藏锋芒,修饰言辞,避免触犯君主忌讳,并通过历史故事(如关其思、弥子瑕)说明即使言辞正确,若不懂“处知”(把握进言时机与方式),也可能招祸。全文以“逆鳞”为喻,强调游说者须规避君主隐忌,方可成功。
《说难》是针对当时韩国的情况写的。它分析了法家在艰险的处境中陈述意见的困难,提出要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进说方法。
文章分析深刻,笔锋犀利,是韩非精心经营之作。《史记》说:“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言下颇有惋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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