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诸子散文
5、《荀子》
荀子著作:
(2)《天论》
【《天论》风云:荀卿的雨夜辩论(历史故事)】1
战国末年,齐国稷下学宫。
细雨如丝,暮色四合,学宫中最东侧的那间讲堂却灯火通明。堂内,年近六旬的荀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正跪坐在竹蓆之上。他的面前,二十余名弟子围坐成半圆,烛火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先生,昨日在临淄城中,又见百姓设坛祭天求雨。”说话的是年轻弟子李斯,他的眼中闪烁着质疑的光芒,“弟子观那祭坛上牛羊牺牲堆积如山,巫师舞蹈三日不休,可天依旧无雨。这究竟是何道理?”
荀卿缓缓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面孔。窗外,雨声渐沥,正好作了这番讨论的序幕。
“今日我们便来论一论,何为天。”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李斯眉头微蹙:“先生是说,天自有其规律,不因人间圣王或暴君而改变?”
“正是。”荀卿颔首,“若以正确的方法应对,便能得吉祥;以混乱的方法应对,就会遭凶险。强固根本而节约用度,天不能使人贫穷;衣食充足而活动适时,天不能使人患病;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天不能使人遭祸。”
堂内陷入片刻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可是先生,”另一名弟子陈嚣插话道,“《诗经》有言‘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世人皆说天降灾祸以惩人世之过,这难道不对吗?”
荀卿微微摇头,站起身走到堂前。他推开一扇木窗,雨丝随风飘入,带着泥土的气息。
“你们看这雨,”他伸手接住几滴雨水,“禹王时下雨,夏桀时也下雨。禹以治世,桀以乱世,治乱难道是雨造成的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
“四季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禹与桀时皆如此。治乱岂是四时之过?土地孕育万物,得地则生,失地则死,禹与桀时皆如此。治乱又岂是土地之过?”
荀卿重新坐下,声音愈发坚定:“《诗经》有云:‘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上天创造了高山,是大王开辟了它;大王开创了基业,是文王使它安定。治乱在人,不在天地。”
窗外忽有闪电划过,随后雷声隆隆。几名弟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荀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问道:“你们怕这雷?”
李斯坦然道:“雷霆之威,天地之怒,凡人岂能不惧?”
“星坠木鸣,国人皆恐。”荀卿缓缓道,“然这不过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事物中罕见的现象罢了。觉得奇怪,可以;感到畏惧,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日月有食,风雨不调,怪星偶现,每个时代都有。若君主贤明政事公平,这些现象同时出现也无妨;若君主昏庸政事险恶,这些现象一样不出现也无益。”
“那什么才真正可畏呢?”年轻弟子韩非问道,他是前日刚来求学的韩国公子。
荀卿的目光变得锐利:“真正可畏的是人祸!耕作粗劣伤害庄稼,锄草马虎影响收成,政令险恶失去民心,粮价昂贵百姓饥饿,道路上有饿死之人——这是人祸。政令不明,举措不合时宜,农事不加治理——这是人祸。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yin乱,父子相疑,上下背离,外患内乱并至——这是人祸!”
他的声音在雷雨中格外清晰:“灾祸生于混乱,这三种人祸交错发生,国家就不得安宁。这些道理很浅近,其灾害却十分惨重!”
又一道闪电照亮讲堂,映出弟子们沉思的面容。
“可是先生,”李斯仍不罢休,“百姓求雨,有时真的下雨了,这又作何解释?”
荀卿微微一笑:“求雨后下雨,和不求雨而下雨,有何区别?日月食时人们敲击器皿救护,天旱时求雨,占卜后决定大事,并非真的以为能求得什么,不过是一种文饰政事的手段罢了。君子视为文饰,百姓以为神灵。视为文饰则吉祥,以为神灵则凶险。”
夜渐深,雨势转小。荀卿走到讲堂中央,展开一卷竹简,开始讲述他最为核心的思想:
“与其尊崇天而思慕它,何如将天当作物来畜养而控制它?与其顺从天而赞美它,何如掌握天的规律而利用它?与其盼望天时而等待恩赐,何如适应时节而役使它?与其听任物类自然增多,何如施展才能而化育它?与其空想役使万物,何如治理万物而不失其效用?与其指望万物自然生长,何如帮助万物成长!”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金石坠地:“所以,放弃人的努力而指望天的恩赐,就违背了万物的实情!”
讲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荀卿的声音在回荡:“星辰相随旋转,日月交替照耀,四季轮流主宰,阴阳变化,风雨普施,万物各自得到自然的和气而生长,各自得到自然的滋养而成熟。看不见它如何工作,却能看到它的功效——这就叫作‘神’。都知道它生成的万物,却不知道它无形的过程——这就叫作‘天’。唯有圣人,不追求去了解天。”
韩非突然起身,恭敬一拜:“先生今日之论,如拨云见日。但弟子仍有疑惑:若天人相分,人当如何自处?”
荀卿示意他坐下,缓缓道:“天职既立,天功已成,人的形体具备,精神随之产生。好恶、喜怒、哀乐蕴藏其中,这叫‘天情’;耳、目、鼻、口、形,各自接触外物而不能互相替代,这叫‘天官’;心居于胸腔之中,管理五官,这叫‘天君’;利用非人类的东西来供养人类,这叫‘天养’;顺应人类需要的叫福,违背人类需要的叫祸,这叫‘天政’。”
他环视众弟子:“昏乱天君,扰乱天官,放弃天养,违背天政,背离天情,以致丧失天功,这就叫‘大凶’。圣人则使天君清明,使天官端正,使天养完备,使天政顺利,使天情调养,以保全天功。这样,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就能让天地为人服务,万物为人役使。”
李斯眼中光芒闪动:“所以君子当……”
“所以君子重视自己能做到的,不羡慕上天决定的;小人放弃自己能做到的,却羡慕上天决定的。”荀卿接过话头,“君子重视自己能做到的,不羡慕上天决定的,因此日益进步;小人放弃自己能做到的,却羡慕上天决定的,因此日益退步。君子与小人差别悬殊的原因,就在这里!”
三更鼓响,雨已停歇。荀卿结束了他的讲学,弟子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日所学,慢慢散去。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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