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诸子散文
2、《孟子》
（3）《鱼，我所欲也》
【饿者之择（历史故事）】
战国中期，齐国稷下学宫。
秋风萧瑟，孟轲立在梧桐树下，弟子公孙丑立于侧。远处，一队齐兵押着十余名衣衫褴褛的囚徒走过。
“夫子请看，”公孙丑指着那些囚徒，“昨日刚擒获的盗粮者。年景不好，他们便结伙劫了官仓。”
孟子目光深远：“你看他们面上可有愧色？”
公孙丑细观片刻，摇头：“只有饥饿之色。”
“那便不是盗，是求生。”孟子缓步走向学宫高台，众弟子已聚拢过来。
他并未直接开讲，反而问道：“若有一盘鲜鱼，一只熊掌摆在面前，只能取其一，你们如何选？”
年轻弟子们笑了。有人喊：“自然是熊掌！鱼易得，熊掌难求。”
孟子颔首：“不错。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则舍鱼而取熊掌。”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那么，生与义呢？若生命与道义不可兼得，又当如何？”
学宫内一时寂静。秋风穿堂而过，卷起竹简微响。
（一）临淄市井
与此同时，临淄东市。
衣衫破旧的儒生陈仲子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捆新削的竹简。他已三日未食，腹中雷鸣。
“卖简！上好的书写竹简！”他的叫卖声淹没在市井喧嚣中。
对面肉铺前，一富家仆役正高声呼喝：“让开让开！我家主人要取今日最肥美的羔羊肉！”
人群避让间，一个跛足乞丐被推倒在地。仆役经过时，随手将半块已沾泥的麦饼扔在乞丐面前：“赏你的。”
乞丐盯着麦饼，喉结滚动，却突然抓起饼扔回仆役脚下：“蹴尔之食，乞人不屑！”
肉铺掌柜看到这一幕，摇头对伙计道：“这年头，饿死鬼还讲究骨气。”
陈仲子将这些尽收眼底。他摸摸怀中仅存的三枚刀币，起身走向街对面的粥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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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稷下论道
学宫中，孟子正讲到深处。
“若人所欲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么凡可求生的手段，有何不可用？”他扫视弟子，“若人所恶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那么凡可避祸的事情，有何不可做？”
公孙丑起身问：“夫子之意，人皆贪生畏死，此乃天性，为何又要舍生取义？”
孟子指向窗外街市：“你去看看，此刻临淄街上，有人正在做选择。”
恰在此时，陈仲子已走到粥铺前。三枚刀币恰好换一碗薄粥。他正要递钱，却见那跛足乞丐蜷在铺旁，已气若游丝。
粥铺老板舀起一勺粥：“最后一碗了，今日米价又涨。”
陈仲子看看手中刀币，又看看乞丐。最终，他将三枚刀币轻轻放在乞丐身旁，转身离去。
这一幕被匆匆赶来的公孙丑看见。他追上陈仲子：“先生何不自用？”
陈仲子苦笑：“饿一日死不了人，他若不得食，恐难熬过今夜。况且——”他望向稷下学宫方向，“我听闻孟夫子言，所欲有甚于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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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富贵之惑
三日后，齐国王宫。
大夫田忌设宴，受邀者除孟子师徒，还有近来受齐王宠幸的纵横家淳于髡。
宴席丰盛：炮豚、炙鹿、蒸鱼、熊掌——正是孟子日前比喻中的两物同现。
淳于髡举爵笑道：“孟夫子前日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今日田大夫却让二者得兼，不知夫子作何感想？”
孟子平静道：“物可兼得，义利却常难两全。”
淳于髡神色微动，随即大笑：“夫子总是这般严肃。当今乱世，能全性命已属不易，何苦整日将‘义’字挂在嘴边？”
此时，仆人引一人入席，竟是陈仲子。原来田忌听闻市井之事，特请他来。
陈仲子衣衫虽经更换，仍掩不住清瘦。面对满案珍馐，他举箸难下。
田忌见状问道：“先生嫌菜肴不佳？”
陈仲子放下筷子：“非也。只是思及东市仍有饥民日死者，如此盛宴，于心不安。”
淳于髡讥讽道：“这便是儒者的迂腐了。你若饿死，又有谁来传你的仁义？昔者我游说诸侯，若都如你这般拘泥，早已尸骨无存。”
宴席气氛骤冷。
孟子缓缓开口：“敢问淳于先生，若为求生，你可愿做任何事？”
“自然。”
“若为避祸，你可愿行任何为？”
“当然。”
孟子目光如炬：“然而事实上，有人面临可求生之路而不走，可避祸之事而不为。何故？”
他不必等回答，继续道：“因为所欲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恶有比死亡更可怕的。这不只是贤者才有，人人皆有此心，只是贤者能不丧失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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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失其本心
一月后，齐国伐燕大胜，缴获无数。
齐王封赏群臣，淳于髡因献计有功，受赐万钟之禄、华宅美妾。庆功宴上，他志得意满。
那日深夜，淳于髡酒后回府，见一老仆仍在庭中扫地。
“何不歇息？”他问。
老仆抬头，淳于髡一惊——竟是当年在魏国共患难的旧识季梁。
“你如何在此？”
季梁苦笑：“家乡遭兵灾，逃难至此。听闻你在齐得势，特来投奔。”
淳于髡想起往事：二十年前，二人困于大梁，共分一箪食，誓言他日若富贵不相忘。
“留下吧，我府中不缺一口饭。”淳于髡说着，却见季梁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那是魏国故交临终所赠，昔日淳于髡曾言“见此玉如见信义”。
如今这玉成了他向齐王表忠心的饰物。
季梁最终未留，次日悄然离去。门客来报时，淳于髡正清点新得的珍宝。他挥挥手表示知道，继续抚弄那些珠玉，却忽然觉得掌心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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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市井回声
又过旬日，临淄传出消息：陈仲子病逝于陋巷。
葬礼那日，公孙丑问孟子：“陈生一生清贫，临终时仍说‘未负本心’，这值得吗？”
孟子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跛足乞丐吗？”
公孙丑忆起，那乞丐后来被一商人收作仆役，竟在商人遇盗时拼死相护，身中数刀。商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昔日不屑蹴来之食，今日亦不屑负义求生。”
“他活下来了吗？”公孙丑问。
“重伤，但活了。”孟子望向窗外秋色，“那商人从此改了性情，半数家财用于赈济。”
公孙丑若有所思。
孟子缓缓道：“昔日宁死不受嗟来之食，今日却为华屋美妾、为穷困者感激而接受不义之禄。这般变化，难道不应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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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梧桐树下
年末最后一场雪落在稷下学宫。
孟子即将离齐，弟子们聚集送行。公孙丑问：“夫子，陈仲子之死与淳于髡之富，孰得孰失？”
孟子系好行囊，只说了一个故事：
“宋国有人得璞玉，献于大夫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说：‘玉人鉴定这是宝物。’子罕答：‘你以玉为宝，我以不贪为宝。若我受玉，你失玉，我失廉，不如各守其宝。’”
雪越下越大。
“生确为人之所欲，”孟子最后道，“但若只为求生而活，人与禽兽何异？义，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这道理，不在高堂讲座，而在每一次选择：食之受与不受，路之走与不走。”
车马启程，碾过积雪。学宫梧桐树下，那句“舍生取义”的教诲，将随这些弟子传遍战国的烽火江山。
而在临淄东市，粥铺老板从此每日留一桶粥置于铺外，旁立木牌：“不呼不蹴，自取即可。”
这或许就是孟子所说的“人皆有之”的本心，在最普通的市井间，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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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孟子散文《鱼，我所欲也》】
原文：
孟子曰：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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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篇文章，孟子以比喻说明生与义不可兼得时，应该舍生取义，因为义比生命更为重要。
如果把生命看得比义重要，只是贪生怕死，那就什么不好的事都做得出来。
同时，孟子还批判了那些追求富贵、贪图享受而背弃了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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