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历史散文——《战国策》
1、《邹忌讽齐王纳谏》
【镜谏（历史故事）】
临淄的晨雾尚未散尽，邹忌已在铜镜前站立了半个时辰。
镜中人确实仪表不凡——八尺有余的身量，玉冠束发，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可他的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
“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这问题他已问了妻子三次。每一次，妻子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声音温柔，眼神真挚，仿佛这是天下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可邹忌不信。
他记得去年春祭大典上，徐公骑马经过长街，满城女子掷花的盛况。那些花瓣如雨，落在徐公青衫上，而徐公只是微微颔首，淡然处之。那才是真正的美——不自知的美，从容的美。
“阿芷。”邹忌转向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妾室，“你且说实话，我与徐公孰美？”
阿芷的手抖了一下，玉带险些滑落。她迅速跪伏在地：“主君何出此言？徐公一介商贾，怎可与主君相提并论？”
邹忌扶起她，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惶恐。她是去年被他从人市救回的孤女，至今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抬头。
“罢了，你且退下。”
早膳时分，门房来报，有客求见。来者是临淄最大的丝绸商田文，此次前来，是为求邹忌在齐王面前美言几句，好让他的商队能优先通过边关。
茶过三巡，田文满脸堆笑：“听闻徐公昨日从宋国归来，带回一批珍奇玩物，不知邹大人可见过了？”
邹忌心中一动，放下茶盏：“田先生见过徐公？”
“远远望见，不及邹大人风姿万一。”田文立即接话，眼神真诚得令人动容，“临淄城中谁人不知，邹大人乃我齐国第一美男子，徐公不过尔尔。”
邹忌笑了，笑得很淡。
午后，他终于见到了徐公。
徐公是为送请柬而来——三日后是他四十寿辰，邀邹忌过府一叙。两人在庭院中站立交谈，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徐公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邹忌仔细观察着。
徐公的眉比他略浓，鼻梁比他略挺，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潭，说话时微微弯起，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更难得的是那份淡然，仿佛对自己的相貌毫不在意，只专心讲述宋国见闻。
徐公告辞后，邹忌快步回到内室，再次站到铜镜前。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镜中人依然英俊，但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神中藏着太多思虑，笑容里带着刻意。而徐公……徐公的美在于浑然天成，如未经雕琢的玉石，自有光华。
“弗如远甚。”邹忌喃喃自语。
当夜，他辗转难眠。
妻子温柔的话语、阿芷惶恐的眼神、田文殷切的笑容——这三张脸在黑暗中轮番浮现。他终于明白：妻子说他美，是因爱他；妾室说他美，是怕他；田文说他美，是求他。
那么，齐王呢？
这位即位三年的年轻君主，可曾听过一句真话？
邹忌起身，点燃烛火，铺开竹简。他要写奏章，可笔提起又放下。有些话，必须当面说，必须让齐王看见他眼中的真诚。
三更时分，他终于伏案睡去，梦中尽是各种面孔，谄媚的、畏惧的、讨好的，层层叠叠，将一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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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响，邹忌已穿戴整齐。
朝堂之上，齐威王端坐王位，听取各郡县禀报。今年齐国风调雨顺，各地皆是捷报，群臣贺词如潮。
“臣有奏。”邹忌走出队列。
大殿静了一瞬。谁都知道邹忌最近深得王心，此时出列，必是又有嘉谋。
“邹爱卿请讲。”齐威王年轻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邹忌深吸一口气：“臣近日有一困惑，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大王与诸位同僚参详。”
他讲了镜子，讲了徐公，讲了妻、妾、客人的三种回答。朝臣中有人低笑——这等家长里短，也值得拿到朝堂上说？
但齐威王没有笑。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
“臣自知不如徐公美，”邹忌的声音渐渐提高，“可为何身边之人都说臣更美？思之再三，方得答案：妻私臣，妾畏臣，客欲有求于臣。”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的大殿：“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
“由此观之——”邹忌抬起头，直视王座上的年轻君主，“王之蔽甚矣！”
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老臣脸色发白，有人倒抽冷气。这样直白的指责，在齐国朝堂已有多年未闻。齐威王刚即位时，倒是有人敢言，但随着几位谏臣“意外”被贬，朝中风向渐变。
齐威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恍然的笑容：“善！邹卿此言，如醍醐灌顶！”
他站起身，走下王阶，在邹忌面前停下：“寡人自即位以来，听惯了阿谀之词，竟忘了真话的滋味。今日方知，自己活在怎样的蒙蔽之中。”
“传寡人令！”齐威王转身，声音响彻大殿，“自即日起：凡能当面指出寡人过失者，受上赏；上书进谏者，受中赏；在街市议论朝政、传入寡人耳中者，受下赏！”
诏令一出，举国哗然。
最初几日，无人敢信。直到一个边关小吏真的因直谏获赏千金，齐国沸腾了。
临淄王宫前，日日门庭若市。农夫、商贾、学子、老兵……各色人等排队等候进谏。有人言赋税太重，有人言军纪涣散，有人言官吏腐败，有人言水利失修。
齐威王来者不拒。他设“谏言堂”，每日听取三个时辰谏言。最初的赏赐让他心疼——国库银子如流水般支出。但三个月后，进谏者开始减少，因为许多问题真的被解决了。
半年过去，进谏者从每日数百人减至数十人。
一年后，偶尔才有几人前来，所言也多是小节。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朝堂。那些曾经唯唯诺诺的大臣，开始敢争论、敢反驳，甚至敢当面指出齐王的错误。齐威王也变了——他眼神中的傲慢褪去，多了沉稳与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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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邹忌在自家后院偶遇徐公。
两人坐在槐树下品茶，落花如雪。
“邹大人如今是齐国第一谏臣了。”徐公微笑，“听闻燕赵韩魏四国使者皆来临淄朝见？”
邹忌摇头：“非我之功，是大王愿听真话的胸怀。”
“这很难得。”徐公轻叹，“多数人宁愿活在美丽的谎言里，也不愿面对刺耳的真相。”
“所以需要镜子。”邹忌看向不远处的一池春水，水面映出蓝天白云，“不是铜镜，是能照见真我的镜。”
徐公忽然问：“邹大人可知，当日你问我谁美，我其实想说真话？”
“哦？”
“我想说，容貌之美，不过皮相。真正的美，是邹大人这般，敢以真话谏君的勇气。”徐公举杯，“这才是齐国最需要的‘美’。”
两人相视而笑。
此时，王宫之中，齐威王正在批阅奏章。最后一卷是边境急报：魏国撤兵三十里，燕国送来和亲书，赵国愿开通商道，韩国请求盟约。
“不战而屈人之兵。”齐威王轻声自语。
他走到窗前，望向宫门外。那里不再有进谏的长队，只有几个百姓在平静地走过。他们脸上没有惧色，看见王宫时，眼神是平和的。
齐威王想起一年前邹忌站在大殿上的样子——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的王国，不是透过谄媚的滤镜，而是如清水般真实的模样。
“来人。”他唤来内侍，“将东厢房那面铜镜，搬到正殿去。”
“大王，那镜已有些旧了……”
“无妨。”齐威王微笑，“旧镜才照得清根本。”
镜中，年轻的君王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清澈。他终于明白，最美的不是镜中容颜，而是镜外那个敢于面对真实的世界——以及世界中，真实的自己。
宫外槐花正盛，如雪纷飞，落满临淄长街。这座城，这个国，正迎来它最美的季节。不是因花，而是因人心中，开始生长一种叫“真话”的植物，虽带刺，却能开出最持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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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战国策》简介】
《战国策》全书记载了战国时期许多谋士说客（“纵横家”）的政治活动和游说言辞。
西汉末，刘向按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分编，共32卷；记载了从春秋至楚、汉之际240余年的史实。
它反映了战国时期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尖锐的阶级矛盾；歌颂了一些历史人物；揭露了统治阶级的荒淫残暴，昏聩腐朽；
也反映了人民在封建压榨和兼并战争下的痛苦；保存了不少重要史料，是研究战国时期历史的重要文献。
但其中也有夸张与虚构之处，不完全符合历史事实。特别是夸大了策士的作用，宣扬了英雄史观，而且对他们为谋取个人高官厚禄而作的阴谋活动也加以肯定，这些是应该批判的。
《战国策》语言生动，词采绚丽，雄辩的词锋，辛辣的笔调，气势纵横，鼓动性很强，具有独特风格。
它又善于体情状物，刻划人物形象绘形绘影，有声有色；善于运用寓言，以小喻大，说理透辟。它是一部很有价值的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对后世散文有很大的影响。
司马迁的《史记》有些素材取于《战国策》，并吸收了它体情状物、酣畅淋漓的长处。宋代散文家苏洵、苏轼采取了它的雄辩、富丽的特点。它在文学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
1、《邹忌讽齐王纳谏》
原文：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战国策•齐策》
释义：
这篇文章写了邹忌能从个人小事联想到国家大事，进谏齐王，齐王虚心纳谏，广开言路，励精图治，使齐国大强。
通过这个事实，揭示了治国必须广泛听取臣民意见的道理。这是含有民主性的有益经验。
文章描写细腻，委婉生动。邹忌从妻、妾、宾客的赞美自己，体察到直言之不易，从而以小喻大，劝齐王去蔽纳谏，亲切诚恳，说理浅易而发人深思，说服力很强。
后半篇写齐王下令后，情况三变，直到四国来朝，历历如绘。“战胜于朝廷”的结论，就显得非常自然而有力。
但末尾所说“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属于夸张，不符合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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