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截下那批货时,天还没亮。
陆辰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狂震,屏幕把整个房间映成惨白。他伸手摸过来,眼皮还沉得抬不动。来电显示是陈国华。
“喂?”
“归队。立刻。”陈支队的声音像刀子刮过铁皮,“海关出事了,截了批要命的东西。”
陆辰坐起来,房间在黑暗里旋转。凌晨四点的空气有股铁锈味。
“什么货?”
“到队里说。二十分钟。”
电话断了。陆辰盯着屏幕,亮光熄灭,房间重归黑暗。他坐着没动,耳朵里嗡嗡响。然后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直窜头顶。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双眼发红。陆辰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大半。他转身回屋,从衣柜底层摸出配枪,枪身冰凉,沉甸甸地压在腰间。
客厅桌上还摊着昨晚看的东西——金属盒子开着,照片散了一桌,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王卫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陆辰停了一秒,把所有东西塞回盒子,推进书架的暗格。暗格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什么被吞了下去。
然后他冲出门。
警车在空荡的街上狂奔。红绿灯交替闪烁,把挡风玻璃染成血色又褪成惨绿。陆辰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翻看手机。工作群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全体停休,立即归队。”
“请各班组组长直接前往三楼会议室。”
“技术科、法化、图侦,相关人员在岗待命。”
最后这条让他心头一紧。法化都上了,说明有伤亡,或者有生化风险。
他踩下油门,车像被踢了一脚,猛地往前窜。仪表盘指针甩到一百二,窗外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凌晨的城市在沉睡,路灯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光轨。
市局大院灯火通明。院子里停满车,有警车,有特警的防暴车,还有两辆挂着海关牌照的黑色越野。陆辰跳下车,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大楼里全是脚步声。走廊上,技术科的小李抱着相机和三脚架冲过去,差点撞上他。小李抬头看见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会议室门口站着内勤,挨个核对身份。陆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没人说话,空气凝得像胶。前排有人抽烟,烟雾在顶灯的光柱里缓慢翻滚。
老刘坐在靠墙的位置,朝他招招手。陆辰挤过去坐下。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
老刘没看他,盯着前方空白的投影幕布:“海关早上四点行动,截了个集装箱。开箱的时候,缉私那边当场吐了三个。”
陆辰皱眉:“毒品?”
“比那狠。”老刘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不能抽,又塞回去,“是材料,工业级的金属粉末。八百公斤。”
数字砸进耳朵里。陆辰在脑子里换算——八百公斤,那是多少?他想起在警校学的,制造一支手枪大概需要一公斤左右的高强度金属。但如果是自动武器,或者更精密的零件——
会议室门开了。
陈支队陪着几个领导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局长周振涛,分管刑侦和缉毒。周局五十多岁,走路带风,军转干部,左脸有道疤,据说是早年缉毒时被毒贩用改锥划的。
“坐。”周局走到主位,没废话,朝技术民警挥手。
投影亮起。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集装箱,门开着,里面码着齐腰高的白色金属桶。桶身上印着外文标识,红黄相间的危险品标志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
第二张是特写。桶口开着,银灰色的粉末在照片上泛着冷光,颗粒极细,像某种有毒的金属沙。
“今天凌晨四点,海关缉私局在新区港截获这批货。”周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头里砸,“申报是塑料原料,实际是工业级3D打印金属粉末。钛合金,铬钴合金,不锈钢,纯度都在99.9%以上。”
他顿了顿,让这串数字沉下去。
“有谁知道,这种材料是用来干什么的?”
前排有人小声说:“3D打印……做模型?”
“做模型?”周局冷笑,切到下一张。
照片变了。枪管。击发机构。撞针。弹匣卡榫。一张接一张,全是枪械零件的特写,每张都标着“同类材料打印制造”。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种级别的粉末,是制造高精度金属部件的核心材料。”周局的声音像磨刀石在磨刀,“民用领域,它用在飞机发动机叶片、人造关节、卫星支架上。每一克都要备案,每一批流向都要可追溯。”
他指向那些枪械零件:“而在非法领域,它可以打印出比机床加工更精密、性能更稳定的武器核心部件。八百公斤,能造出多少东西,你们自己算。”
没人吭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还有,”周局又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化学品列表,“同一批货里查获特种树脂、支撑材料、酸洗液、抛光剂。这是一整条非法制造线的全部原料。”
陈支队接话:“走私这种材料,量刑参照走私武器弹药。但我们要查的不是材料本身,是它要去哪,生产线在哪,成品有没有已经流出去。”
“市局决定,成立‘5·16’专案组,我任组长,陈国华同志任副组长。”周局宣布,“刑侦、技侦、网安、海关缉私抽调骨干,集中办案。现在分工——”
陆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悄悄摸出来,是系统推送的协查通报详版。他快速下滑,目光钉在收货单位那栏:
东海市新科精密材料有限公司。
地址:高新区科技园B7栋402室。
联系电话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
“陆辰,刘建国。”
陈支队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他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和老刘。
“你们班组追查国内流通链。”陈支队说,“海关只查到货代和报关公司,‘新科精密’肯定是个壳。我要你们挖出壳子后面的人,资金流、物流、人员网,全部挖干净。有没有问题?”
“没有!”
“散会马上去海关调单子和监控,技术科派人配合。二十四小时,我要初步报告。能不能做到?”
“能!”
“散会!”
人群涌出会议室。陆辰和老刘被陈支队留下。
“这案子不简单。”陈支队的声音压低,眼神却更利,“材料是冲着造武器去的。上面高度关注,部里可能督办。我们办的不只是走私案,是要斩断一条危害国家安全的非法制造链。明白?”
“明白。”
“陆辰,”陈支队看向他,“你心细,查流水和背景是你的强项。这个壳公司,不管包几层皮,都给我扒开。要什么支援直接提,我协调。”
“是。”
走出会议室,走廊已经乱成战场。技术科的人抱着设备跑,网安的人在吼着调数据,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汗味。
回到办公室,组里四个人全到了。小王、小李、小张,还有刚从分局调来的女警林薇。每张脸都绷着。
“分一下。”老刘摊开本子,“林薇,你去海关对接,把所有单据拷回来,报关单、装箱单、提货单,重点看签名和盖章。”
“收到。”林薇起身就走。
“小王、小李,你俩查‘新科精密’的工商信息。股东、法人、注册资本、变更记录,一条不漏。重点查注册地址,现在就去科技园B7栋看。”
“小张,你配合技侦,追那个联系电话,还有关联的网络痕迹。”
“陆辰,”老刘转向他,“咱俩捋资金流。这种壳子,工商能造假,钱留痕。”
“好。”
办公室进入战斗状态。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声混成一团。陆辰打开内网,输入“新科精密材料有限公司”。
查询结果跳出来。
公司成立八个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法人叫“张明”,身份证显示是邻省偏远县的农民,六十二岁。股东就他一个,持股百分百。
典型空壳。
陆辰点开详情页。注册地址在高新区科技园B7栋402室,但租赁合同显示是“虚拟办公室”——只提供地址,没有实际场地。月租三百。
他调出虚拟办公室的客户名单,同一个地址注册了二十七家公司,行业五花八门。
“老刘,看这个。”陆辰把屏幕转过去,“虚拟地址,假法人。这条线断了。”
老刘凑过来:“查那个张明。我不信一个六十二岁的农民会注册精密材料公司。”
陆辰已经打开人口信息库。张明确实是农民,名下无车无房,近五年没离开过户籍地。手机是老人机,通话记录简单。
“身份被盗了。”老刘断定。
“但注册公司要身份证原件,至少高清复印件。”陆辰说,“谁去弄的这老人的身份证?”
他打开工商登记电子档。注册材料里有张明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委托一个叫“周丽华”的人代办公司注册。
周丽华。
陆辰把名字输进系统。查无此人——至少本省没有匹配的身份证。可能是假名,或者外省人。
“查这个代理人的银行账户,”老刘说,“办虚拟办公室、工商注册都要花钱,钱从哪来?”
陆辰已经打开银行协查系统,输入新科精密的对公账户。账户三个月前开的,开户行是高新区一家商业银行支行。流水很简单:开户存进一百,之后再无进出。
“干净得过分。”老刘皱眉。
陆辰继续往下翻。工商档案最后几页是章程、股东决定等格式文件,每页都要法人签名。在“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最后一页,有个见证人签字栏。
通常这里签代办人或股东,但这份文件上签的名字是——
李建军。
陆辰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大脑有几秒空白。重名?全国叫李建军的成千上万。但那个笔迹……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翻拍父亲留下的四人合影。照片背面,父亲在每人名字下都有小注。李建军的签名,在照片右下角。
他放大,对比。
两个“李建军”的签名,在“建”字的走之底和“军”字的最后一勾,书写习惯几乎一样。
“怎么了?”老刘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个见证人……”陆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李建军。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重名的多了。”老刘不以为意,“先记下,回头一起查。”
陆辰强迫自己冷静。他截了签名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继续查。
但李建军这三个字像根刺,扎进思维里。父亲的三位战友之一,王卫国、李建军、**。如果这个李建军就是那人,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一个转业后成“民营企业家代表”的人,为什么会是走私管制材料空壳公司的注册见证人?
巧合?
陆辰不信巧合。尤其在刑侦线上干久了,就知道所有巧合背后,大概率都有看不见的线。
“老刘,”他开口,“我去趟银行。对公账户没流水,但开户要法人到场或有公证委托。我去调开户当天的监控和材料。”
“行,快去快回。我让技侦查那个电话的基站定位。”
陆辰抓起外套,快步出办公室。走廊里,他碰见林薇。
“陆哥,海关的单子拿回来了。”林薇递来U盘,“有个细节怪。这批货的报关单上,收发货人都是新科精密,但集装箱封签号在系统里对不上。”
“对不上?”
“海关系统里这个集装箱,该三天前到上海港,卸的是服装。”林薇压低声音,“但今天在咱们这开箱的,确实是这个箱号,装的却是金属粉。只有一个可能——集装箱中途被调包了。”
陆辰接过U盘,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调包集装箱,要港口内部有人配合,或对物流流程极熟。
“还有,”林薇补充,“我问了缉私那边,这种高纯度金属粉的源头,很可能来自境外几个顶尖实验室或军工合作企业。走私链上游,能量不小。”
“知道了,你先回办公室,跟老刘汇报。”
坐进车里,陆辰没立即发动。他靠椅背上,闭眼。
父亲的案子。码头仓库的证据。金属盒子里的照片和笔记本。
现在的走私案,涉及军工级材料的非法流通,见证人栏上李建军的名字。
两条线,在两个时空,正朝同一个点汇聚。
他睁眼,发动车子。车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去银行的路上会过高新区,科技园就在附近。
陆辰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他打个方向,没去银行,拐上通往高新区的路。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B7栋402室,哪怕它只是个虚拟地址。
科技园是新区地标,十几栋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反光。B7栋是二十层写字楼,门口有闸机和保安。陆辰亮证,保安放行。
他进大堂,在楼层指示牌上找402室。四楼整层属一家创业孵化器,402是其中一个挂牌办公室单元。
电梯上行。陆辰出电梯时,走廊很静。孵化器前台坐着个玩手机的年轻人,看到他的证一愣。
“警察?什么事?”
“我想了解402室的租户。”
“402?”年轻人查电脑,“哦,那间啊,是我们提供虚拟注册服务的单位之一。就挂个牌,没人实际办公。您找哪家公司?”
“新科精密材料有限公司。”
年轻人又敲键盘,表情变困惑:“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退租了啊。牌子早摘了。”
陆辰心一沉:“退租了?那现在402谁在用?”
“现在是空的,待租状态。”年轻人说,“虚拟注册服务最短租期三个月,到期不续就自动退租。这家刚好到期退了。”
“退租手续谁办的?”
“都线上操作。我们把解约协议发注册邮箱,对方签字寄回,我们就摘牌。”
“注册邮箱是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年轻人把屏幕转过来。注册邮箱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加数字,明显临时注册。联系电话就是陆辰他们查到的座机号。
“退租协议有寄回地址吗?”
“有,我打给您。”
年轻人打出退租协议复印件。陆辰接过来,目光钉在寄回地址栏:
东海市中山路188号,金茂大厦A座2108室。
收件人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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