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未散尽的暑气，拂过A大著名的情人坡，草尖摇曳，晃碎了一地斑驳的光影。傍晚时分，这里总是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某种隐秘躁动混合的气息。
林雪薇就是在这片慵懒的喧闹中，像一滴清冷的水珠，骤然坠入油锅。
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棉布白裙，裙摆拂过小腿，却比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孩更惹人注目。夕阳的金辉眷恋地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长发如墨，垂在肩头，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拒人千里的疏离。经济管理系的系花，A大论坛里经久不衰的话题人物，公认的，难以采摘的高岭之花。
她径直走向坡地边缘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那里或坐或站围着几个人，核心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江澈。他斜倚着树干，长腿随意地支着，指尖夹着半燃的烟，并没有吸，只是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有些锐利的眉眼。他听着旁边人的说笑，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显得有些痞，是那种让好学生皱眉、却又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的坏。
林雪薇的出现，让这一小片区域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惊疑的，好奇的，看热闹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停在了江澈面前一步之遥。
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识趣地绕道而行。
江澈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但那点探究很快被更深的玩味覆盖。他没说话，似乎在等她开口。
林雪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触碰到口袋里那封信单薄而坚硬的边缘。她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眸子里像是结了冰。
“江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强压着什么情绪的微颤。
然后，在周围所有人，包括江澈那几个明显愣住的兄弟的注视下，她将那只浅蓝色的信封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几乎带风。没有递，而是直接塞，或者说，是用力地摁向了江澈的胸口。
信封撞上他T恤的棉质面料，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下一秒，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她没有松手，反而就着那个姿势，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黄昏的静谧。
浅蓝色的信纸被粗暴地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她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几下就将那封信撕成了无法拼合的碎片。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有纸张碎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碎纸片像被惊散的蓝***，从她颤抖的指间纷纷扬扬飘落，有一些落在了江澈的衣襟上，腿上，更多的，散落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
死寂。
连远处模糊的嬉笑声都消失了。
林雪薇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那层强装的冰冷外壳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被刺伤后的狼狈和愤怒。她仰着脸，死死盯着江澈那双终于敛去了所有散漫、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向他：
“玩大冒险输了就直说！”
“何必——”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
“何必这样……羞辱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围响起了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卧槽……”江澈旁边一个男生喃喃低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说什么？大冒险？”
“江少让她……递情书？然后撕了？”
“这什么情况啊？”
江澈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散落在他身上、脚边的碎纸片，只是看着林雪薇。看着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嗤笑一声，或者懒洋洋地解释一句“开玩笑的，别当真”，甚至可能直接转身走人。
但他没有。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凝固的空气里，江澈忽然动了。
他弯下腰，不是去捡那些最显眼的大碎片，而是极其耐心地，从自己黑色T恤的下摆，从裤子的褶皱间，从深绿色的草尖上，将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浅蓝色纸片，一片，一片地，拈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周身气质截然不同的专注和郑重。指尖拂过草叶，小心地避免弄皱那些脆弱的证据。
林雪薇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周围的议论声不知不觉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江澈这反常的举动镇住，屏息看着。
他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已经聚拢了一小撮蓝色的碎片。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着身后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作为支撑，低着头，开始尝试拼凑。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时要么夹着烟，要么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此刻却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耐心地将那些边缘毛糙的纸片尝试对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一片，两片……
粗糙的树皮表面，浅蓝色的字迹开始零星地显现。
有人伸长了脖子，但看不清具体内容。
林雪薇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这不对……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他应该恼羞成怒，或者不屑一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终于，江澈拼凑出了一小块相对完整的区域。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片拼接好的、带着清晰字迹的纸片上。
他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深不见底，而是某种滚烫的、复杂得让人心悸的东西，直直地锁住林雪薇惊疑不定的眼眸。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香樟叶片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地传入林雪薇的耳膜，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十六岁日记里写……”
他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想和隔壁班那个叫江澈的混蛋，考同一所大学’。”
“……”
死一样的寂静。
林雪薇猛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连身体都开始细微地发抖。
江澈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却再无半分戏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苦涩，带着释然，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荡。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清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
“林雪薇。”
“这场你以为的，一时兴起的羞辱……”
“——是我蓄谋已久，准备了整整五年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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