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邵闯的寝室陈设奢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紫檀木床榻上铺着锦缎软垫,宋妤青身着素衣,端正地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朱邵闯则坐在床前的梨花木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头颅微垂,视线胶着在地板的木纹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室内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良久,宋妤青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质问缓缓落在朱邵闯身上:“怎么?费尽心机把我留在这儿,如今得到了,反倒不想要了?”
这话绵软无力,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没能在朱邵闯脸上激起半分波澜。
朱邵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回应宋妤青的质问,只是转身走向窗边,抬手将雕花木窗一一闭合,窗外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室内仅靠桌案上的烛火照明,光影摇曳,更添几分神秘。
“本都尉一直都想请你过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但奈何身处高位,压力重重,始终无法光明正大地邀请。”
宋妤青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静待他的下文。
朱邵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一日后,我会下令焚城。”
“焚城?”宋妤青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城中百姓皆已不见踪影,传言早已尽数遇害,此时焚城,又有何意义?”
她实在无法理解朱邵闯的所作所为,若百姓已死,焚城不过是多此一举,徒增罪孽。
朱邵闯没有立刻解释,他走到墙角,将那柄沉重的关刀稳稳靠在墙上,金属与石壁相撞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随后,他抬手褪去上身的锦袍,露出结实的臂膀,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他缓步走到宋妤青身前,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将她鬓边的发丝打乱,动作间竟带着一丝莫名的温柔。“本都尉并不贪图你的身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目光清澈,没有了往日的猥琐与阴狠。
宋妤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他眼中的认真所震慑,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本都尉要救城。”朱邵闯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呵!”宋妤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满是嘲讽,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个行事狠辣、将他们逼入绝境的人,会说出“救城”这样的话。
朱邵闯没有在意她的讥讽,只是望着窗外的方向,眼神悠远而复杂,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我朱邵闯……也是辛州城人。”
一句话,让宋妤青的冷笑僵在脸上,眼中充满了错愕。
“早年间,我仅有八岁,”朱邵闯缓缓道出过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时的我父母双亡,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是辛州城的乡亲们收留了我,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辛州城内,无论是城东心地善良的李婶,总会把刚蒸好的馒头偷偷塞给我;还是城南手艺精湛的王叔,教会我编竹筐换些零钱糊口……他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他们,我朱邵闯早已饿死在街头,哪有今日的成就。”
“我十六岁那年,为了谋求一条出路,也为了将来能报答乡亲们的恩情,我背井离乡,投身军营。”
“多年来,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奋勇杀敌,凭借一身武艺和战功,三十五岁那年,终于得以回来镇守乡关,成为了辛州城的都尉。”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只是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当年的乡亲们大多已经老去,年轻一辈更是不认识我了。”
“我身居高位,也不便贸然相认,只能默默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这里的人。”
“可一个月前,我收到了密报,”朱邵闯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黑面人想要重新夺回叶天士关,而他们手中握着一份密函,声称‘辛州城有指津堂隐狼’。”
“为了找到所谓的‘隐狼’,也为了扫清夺取叶天士关的障碍,黑面者崇礼向我下了死命令——屠城!”
听到这话,宋妤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朱邵闯的所作所为,竟然另有隐情。
如此巨大的变化,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的愤怒、怨恨与疑惑,此刻都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你不必惊讶,”朱邵闯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百姓们都还活着。”他靠近宋妤青,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郑重,“我告诉你该做什么,方能让你们全身而退,也能让百姓们安全离开辛州城,躲过这场浩劫。”
宋妤青将这一切缓缓道出,地牢内安静得吓人,只剩下她轻柔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李辛荣听完,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着下巴,心中满是震惊与思索:“难不成,朱邵闯真的是将百姓都藏了起来?可他究竟把百姓们藏在了何处?这地牢深处,又怎会有容纳上千人的地方?”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宋妤青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地牢深处的一面石壁前。
那面墙光秃秃的,与其他墙壁并无二致,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辛荣虽看不见她的动作,却清晰地听到了“砰砰砰”的声响,那是拳头砸在石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他心中一惊,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到石壁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紧接着,是拳头砸破石块的脆响,隐隐还夹杂着血腥味。
直到石屑纷飞,拳血淋漓,那面石壁终于被砸开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一阵稚嫩的孩童啼哭声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传来,有老人的咳嗽声,有妇女的安抚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充满了生机。
同时,几道亮光从缺口处透了进来,照亮了地牢的黑暗。
李辛荣顺着光亮望去,只见石壁之后,竟是一条长达数里的废弃矿井,矿井内密密麻麻地站着上千人,男女老少皆有,正是辛州城的百姓们。
他们衣衫单薄,面带憔悴,却都还活着。
在矿井两侧的墙壁凹陷处,堆放着不少粮食和水,显然是朱邵闯早已准备好的。
“李都尉,您终于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认出了李辛荣,激动地走上前,声音哽咽,“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是啊,李都尉!”另一位中年汉子也愤愤不平地说道,“朱邵闯那狗贼欺人太甚,无缘无故把我们抓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们担惊受怕了这么久!”
百姓们纷纷附和,眼中满是对朱邵闯的怨恨,向李辛荣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李辛荣刚想开口反驳,告诉他们事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却见宋妤青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宋妤青望着眼前的百姓,又看了看李辛荣,想起了朱邵闯最后说的话:“我要让自己死,为李辛荣当权做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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