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敲打着锈蚀的金属棚顶和废弃车辆的残骸,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像是为这座死城演奏的、早已跑调的安魂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有机物缓慢腐烂的甜腥气味,混合着酸雨特有的刺鼻味道,构成了一种名为“末日”的常态。
陈默蹲在一辆侧翻的公交车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冰冷,坚硬,与周遭的腐朽气息完美融合。黑色的雨披将他从头到脚包裹,雨水顺着边缘滴落,汇入地面肮脏的积水。他透过防毒面具的护目镜,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紧盯着街道对面那家早已被洗劫一空的便利店。
门口,一个扭曲的身影正在徘徊。
那东西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像浸了水的石灰。它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关节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四肢着地,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被浓痰堵住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官方称呼——如果那早已不存在的“官方”还有效的话——是“感染者”。陈默更习惯叫它们“行尸”,或者干脆就是“东西”。三年来,他见过太多,也杀了太多。它们是他的猎物,是他生存下去的“资源点”,仅此而已。
他屏住呼吸,身体肌肉紧绷,如同上紧的发条,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左小腿外侧那道结痂疤痕传来的隐隐作痛。三天前,一只潜伏在通风管道里的家伙给了他一下,伤口处理得很粗糙,他知道有感染的风险,但退烧药和抗生素?那是存在于遥远记忆里的奢侈品。
那“行尸”似乎被风吹动的一个空罐头吸引了注意力,蹒跚着挪了过去,将脆弱的侧面和后脑暴露无遗。
就是现在。
陈默动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头在阴影中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扑出。雨水被他急速移动的身影带起一道短暂的水帘。他左手反握着一把磨尖了的钢筋匕首,粗糙的握柄早已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右手则是一柄用汽车弹簧钢板改造的砍刀,刀口布满了崩裂的细小缺口,像野兽参差的獠牙,但依旧致命。
靠近,抬手,钢筋匕首精准得如同机械,从“行尸”耳后下方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刺入,斜向上,直没至柄。那里是旧日知识里的大脑延髓区域,能最快地终止一切神经信号。那东西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信号的收音机,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陈默顺势用膝盖顶住它的后背,缓冲了倒地的冲击力,防止发出过大的声响,同时右手砍刀已然抬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雨幕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东西后,他才利落地抽出匕首。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顺着血槽涌出,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迅速被雨水稀释。他在那东西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动作熟练得令人麻木,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寻常的工具。
生存是第一要务,而情感是奢侈品,早在三年前就被他连同许多无用的记忆一起,丢弃在了某个废墟角落。
他快速蹲下,开始搜刮。一个瘪了的矿泉水瓶,瓶身布满划痕。半包受潮变形、包装纸模糊不清的饼干,捏起来软塌塌的。还有一小块用锡纸包裹着、疑似巧克力的东西,算是意外之喜。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塞进身后那个同样破烂、但关键部位都用坚韧电线缝补结实的背包。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行尸”脖颈处。雨水打湿了它那纠缠在一起、沾满污垢的头发,一抹异样的颜色在灰败的皮肤和深色污渍间若隐若现。
不是血污的暗红,也不是腐烂皮肉的青黑。
是一根细链子,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种久违的、名为“异常”的感觉攫住了他。陈默皱紧眉头,属于猎手的本能让他警惕,但某种更深层、几乎被遗忘的东西驱使着他。他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链子从污浊的头发和皮肤间挑了出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银质羽毛吊坠。因为长时间暴露和污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光泽,边缘有些发黑,甚至沾染着一点点暗色的物质。
但他的呼吸,在看清那吊坠形状的瞬间,停滞了。
太熟悉了。羽毛末端那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磕碰痕迹……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厚厚的作战服和雨披,摸向自己颈间。在那里,一根皮绳串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贴身佩戴,早已被体温焐热。那是三年前,灾难爆发那天,他从自己配枪里退出来的第一颗,也是最后一颗子弹。而这根羽毛项链……
是林薇的。
他失踪了三年的女友林薇的。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蝙蝠,轰然从脑海深处飞起。灾难爆发前一周,阳光还明媚得刺眼,他们在一家街角不起眼的小首饰店里,她看中了这个简单别致的羽毛吊坠,眼睛亮晶晶的。他买下来,亲手为她戴上,银色的羽毛衬着她白皙的脖颈,她回头对他笑,说很喜欢。后来,混乱毫无征兆地爆发,尖叫、奔逃、无处不在的袭击……他们在一个混乱的路口被冲散,他最后看到的,是她惊恐回望的眼神,以及颈间那抹一闪而过的银光。再后来,便是长达三年的孤独求生。他一度以为,这项链和林薇一起,早已被埋在了这座庞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废墟之下,被时光和怪物一同吞噬。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可能在这里?!挂在一具感染了三年的“行尸”脖子上?一具理论上早已失去所有人性、理智,只剩下原始攻击欲的怪物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并非来自冰冷的雨水,而是从脊椎骨缝里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扳过那具“行尸”软塌塌的尸体,让它面朝上。腐烂的面部特征已经高度肿胀、扭曲,难以辨认出任何熟悉的轮廓,只有空洞的眼窝和暴露的牙齿,诉说着死寂与狰狞。
他不死心,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驱使着他。他开始疯狂地翻找这具尸体身上所有可能的口袋,撕扯着那破烂的衣物。布料在湿漉漉的状态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在一个破破烂烂、边缘已经起毛开裂、几乎要碎掉的黑色皮质钱包里,他摸到了硬硬的卡片。手指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抹去护目镜上积聚的水雾和污渍,几乎是粗暴地将那几张卡片抽了出来。
是照片。几张被水汽和岁月浸得模糊、边缘卷曲的照片。
他凑近了,借着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辨认着。
最上面一张,是一群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学士服,在灿烂得有些不真实的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大学的标志性建筑。正中间,一个女孩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笑容明媚,眼睛弯成了月牙——正是林薇。而他自己,也站在旁边,脸上是尚未被末世磨去的、略带青涩和朝气的笑容,手臂自然地环着林薇的腰。
这是他们的大学毕业照。
“嗬……嗬……”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却吸不进一丝有效的空气。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又在下一秒冰冷下去,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承载着过往阳光与笑语的毕业照,在他沾满污秽和雨水的手指间几乎拿捏不住。
林薇的项链。
他们的毕业照。
在一具理论上至少感染了三年、早已失去所有人性理智的“行尸”身上。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三年来,他用血与火、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对这个残酷世界看似牢固的界定,所有赖以生存的法则——感染者是怪物,是威胁,是资源;过去已死,情感是毒药;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在这一刻,被这几样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小物件,砸得粉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虚空。
他像一具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拉扯起来的木偶,霍然从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收拾刚刚搜刮到的那点可怜的、维系生命的物资。他一把扯下那根羽毛项链,冰冷的金属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羽毛末端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那张毕业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转身,发力,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疯了一样冲进了迷蒙而冰冷的酸雨之中。
目标只有一个——城市中央图书馆。
那里有这座城市最后的、相对完整的纸质记录,有灾难爆发前后几个月的报纸合订本。他必须去那里,现在,立刻!他要知道,这三年来,他到底活在一种怎样的现实里!
雨水更加猛烈地拍打在他的雨披和护目镜上,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地包裹全身,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如同地狱传来的钟声:
真相!他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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