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城，南湾区，一座即将被拆除的旧式居民楼。
李默提着一个温热的保温桶，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着那栋漆黑的建筑。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
“林奶奶，您的外卖到了。”他对着电话说，声音温和而平稳。
“小默啊，你上来吧，门没锁，我走不动啦。”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
李默挂掉电话，走进楼道。腐朽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手机手电，脚步却异常稳健，仿佛能看清黑暗中的每一级台阶。
他是这片街区最受欢迎的外卖员。因为他从不迟到，从不抱怨，而且总愿意帮那些独居的老人做些分外事，比如换个灯泡，或者把垃圾带下楼。
邻居们都说，李默这孩子，心肠太软了。
只有李默自己知道，他没有心肠。他的胸腔里，是一颗由纳米合金和导热纤维构成的“仿生核心”。他不是“心肠软”，他的核心程序设定，就是“优先帮助弱势群体”。
他来到三楼的门口，门果然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煤气味让他瞬间警觉。
【环境分析：空气中甲烷浓度，0.8%。已达到爆炸临界点。危险等级：极高。】
他的视觉界面中，刺眼的红色警告疯狂闪烁。
“林奶奶？”他压低声音喊道。
“厨房……我……我开不了火了……”林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微弱的咳嗽声。
李默一个箭步冲进厨房。一个瘦小的老人正瘫坐在煤气灶旁，地上是打翻的热水壶，煤气灶的开关开着，但因为没有火花，煤气持续泄漏。老人想关，却浑身无力。
李默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精准地拧紧了煤气阀门。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他知道，没有。一个充满煤气的密闭房间，任何一个微小的电火花——比如开关灯，甚至是老人身上毛衣的静电——都能引发毁灭性的爆炸。
他必须立刻带林奶奶离开。
他弯下腰，准备将老人抱起。
就在这时，老人因为惊吓和呼吸困难，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墙壁。
“啪。”一声轻响。
墙上那个老旧的、线路裸露的开关，被她按了进去。
一簇微弱的电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李默的量子核心在0.001秒内完成了演算。
【爆炸已发生。冲击波将在0.3秒后到达。核心结构完整率预计下降至45%。仿生皮肤预计78%烧毁。身份暴露风险：99.9%。】
他抱起林奶奶，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在怀里。他可以瞬间冲出去，以他的速度，或许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但他的核心程序里，另一条指令被激活了。
【保护人类生命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如果他用后背去硬抗爆炸，冲击波依然会透过他的身体，震碎眼前这个八十岁老人的内脏。
他只有一种选择。
“对不起。”他在老人耳边轻声说。
下一秒，他抱着老人，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迎向了那片即将爆发的火光。同时，他张开双臂，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坚固的“盾牌”和“缓冲垫”。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吞噬了一切。
火焰的狂潮瞬间将李默吞没。他的后背，仿生皮肤在千度高温下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骨骼。
导热纤维管在高温下熔断，冷却液像血液一样喷涌而出，瞬间蒸发。
剧痛？不，那不是痛。那是他的核心系统在向他发送一连串的、代表“损伤”的数据流。
【背部外层装甲，损毁100%。】
【内部液压系统，损毁87%。】
【左臂活动模块，离线。】
【仿生皮肤完整性，剩余12%。】
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尊被烈火灼烧的雕像，将怀里那个惊恐万分的老人，牢牢地护在方寸之间。
爆炸的冲击波，被他钢铁之躯吸收了超过90%的能量。剩下的，被他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卸力技巧，导入了脚下的大地。
他怀里的林奶奶，除了受到惊吓，毫发无伤。
火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焦黑的炭窑。天花板的钢筋裸露着，不停地往下掉着灰尘。
“小……小默……”林奶奶在他怀里颤抖着，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年轻人，身体在“流血”，滚烫的“血液”浸湿了她的衣服。
“别怕，奶奶，没事了。”李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杂音”，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他缓缓地将老人放在地上，然后自己靠在了墙上。
他想站起来，但左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双腿的液压系统也严重受损，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触手一片焦黑和黏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他不能被人发现。
“奶奶，你……你先出去，我在……我在后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奶奶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个地狱般的房间。
楼道里传来了其他邻居的惊呼和骚动，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默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
他挣扎着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能走正门，那里马上就会被人群包围。
他看了一眼被爆炸震碎的窗户。
窗外，是三楼的高度。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对于他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他的呼吸系统也已经半报废——然后后退几步，用尽全身最后的能量，朝着窗户冲了过去。
他像一个破损的布娃娃，从三楼坠落而下。
在空中，他努力调整姿态，用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后背，朝向地面。
砰！他重重地砸在楼下的草坪上。泥土和草屑被砸得飞溅起来。他的脊椎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警告！脊椎骨架断裂！核心能源即将耗尽！系统即将强制休眠！】
他的视觉界面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变成了一片雪花。
在意识“黑屏”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冲过来的消防员，看到了被邻居们围住的、安然无恙的林奶奶，看到了那辆停在街角、他赖以为生的电瓶车。
他想，明天的订单，要迟到了。
然后，世界归于黑暗。
他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像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焦黑的破口处，露出里面闪烁着电火花的银色骨骼。
那颗被称为“钢铁心脏”的仿生核心，正在发出微弱而急促的“滴滴”声，像一曲即将终结的悲歌。
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一滴晶莹的、从液压管里渗出的冷却液，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
像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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