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放学后，叶坏按照计划前往信息技术教室。
编程兴趣班的招募通知贴在公告栏上，要求“对计算机有浓厚兴趣，有一定数学基础”。叶坏去教务处填了申请表，负责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成绩单上数学67分、物理58分的成绩，眉头皱起。
“叶坏同学，编程需要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数学基础，你确定要参加吗？”
“我想试试。”叶坏说，“最近对电脑挺感兴趣的。”
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盖了章：“那你去吧。不过话说在前面，兴趣班有考核，如果跟不上进度，可能会被劝退。”
“明白，谢谢老师。”
信息技术教室在实验楼五楼。叶坏推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着的十几个学生。这些人大多是学校计算机社团的成员，或者是真正对编程感兴趣的学生。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笑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当叶坏走进教室时，谈话声突然小了下去。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眼神里带着惊讶、疑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来的？”一个瘦高个男生走过来，胸前挂着“兴趣班组长”的牌子，“叫什么？哪个班的？”
“叶坏，初三七班。”
“哟，这不是叶坏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戏谑，“走错教室了吧？这里是编程兴趣班，不是补习班。”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叶坏认得这个男生——高三的李浩，计算机社团的副组长，据说已经自学完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课程，在全市中学生编程竞赛中拿过奖。他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宅”，对自己的领域有着极强的优越感，对“外行”则不屑一顾。
“没走错。”叶坏平静地说，“我来加入兴趣班。”
瘦高个组长上下打量他：“你以前接触过编程吗？学过什么语言？”
“自学了一点Python基础。”叶坏如实说。达芬奇这几天的“技能烙印”传输，确实让他掌握了Python的基本语法。
李浩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你知道编程是什么吗？不是会开机、会上网就叫懂电脑。”
“知道一点。”叶坏说。
“一点是多少？”李浩不依不饶，“来，说说看，Python里的列表和元组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对初学者来说有些超纲，明显是在刁难。教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向叶坏，等着看笑话。
叶坏沉默了两秒。在达芬奇的辅助下，正确答案瞬间浮现，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好。他需要示弱，需要让这些人觉得他只是个一时兴起的门外汉。
“不太清楚。”叶坏说，“所以想来学。”
李浩嗤笑一声，正要继续嘲讽，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李浩，够了。”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她扎着干练的马尾，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笔记本电脑。叶坏认得她——高二的沈薇，计算机社团唯一的女生，也是社团的技术骨干。
“编程班对全校学生开放，只要感兴趣都可以来。”沈薇转头看向叶坏，“找个位置坐吧。不过提醒你，这里不是玩的地方，跟不上进度的话，建议去基础班。”
语气比李浩客气，但同样带着距离感。
叶坏点点头，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背上，像针刺一样。
指导老师王老师这时走了进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就是标准的理工男形象。
“今天来了新同学？”王老师看到叶坏，有些惊讶，“你是......”
“初三的叶坏。”叶坏站起来。
王老师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好印象。叶坏的成绩在全校都是“知名”的，从天才坠落到差生，这种反差太大的故事总是传播得很快。
“哦......叶坏同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对编程感兴趣？”
“是的。”
“以前接触过吗？”
“没有系统学过，自己看了一点书。”
王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继续讲Python的函数定义和调用。上周我们讲了基本语法，这周要深入一些......”
课程开始了。叶坏摊开笔记本，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实际上意识中正与达芬奇进行着更深层次的学习。王老师讲的内容对他来说太基础了，达芬奇已经在图书馆扫描的书籍中提炼出了更系统、更深入的知识体系。
但他必须演。他需要在这里待下去，需要机房的使用权，需要这个“学习编程”的合理身份。
课间休息时，李浩又走了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纸：“既然来了，做道题吧。这是去年的竞赛题，你能看懂题目就不错了。”
纸上是一道算法题，要求编写程序找出一个数列中最长的递增子序列。对中学生来说，这确实有难度。
叶坏接过纸，看了十秒钟。在达芬奇的超维演算空间中，他已经找到了三种解法，最优的一种时间复杂度O(n log n)。
但他不能说。他需要时间“思考”。
“我......想想。”叶坏说。
“慢慢想，想一晚上都没关系。”李浩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不过提醒你，编程这东西，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会的。需要的是逻辑思维，是天赋。有些人，再怎么学也没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教室里一阵窃笑。
叶坏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暴露。他需要忍耐，需要在这个环境里生存下去。
“别理他。”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坏抬头，是沈薇。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桌边。
“李浩就那样，对技术不如他的人从来不留情面。”沈薇说，“不过他说得对，编程确实需要天赋和努力。如果你只是想来玩玩，建议趁早放弃。”
“我不是来玩玩的。”叶坏说。
沈薇看着他，眼神审视。几秒后，她点点头：“那证明给我看。这道题，明天上课前给我一个解法，不需要代码，只要思路。如果你能说出合理的思路，我就认可你。”
这是一个机会。沈薇在计算机社团的地位很高，如果能得到她的认可，其他人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排挤他。
“好。”叶坏说。
沈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叶坏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暗下决心。他不仅要解出这道题，还要用最基础、最“初学者”的方式解出来——不能太聪明，不能太超前，要像一个真正的新手在努力思考后得出的答案。
放学后，叶坏没有立刻离开。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走到王老师面前。
“王老师，我想申请机房的课余使用权。”叶坏说，“家里没有电脑，我想多练习。”
王老师正在整理教案，听到这个请求，抬起头看着他：“机房的使用有规定，只有社团正式成员和参加竞赛培训的学生可以申请。”
“那我可以加入社团吗？”
“社团招新已经结束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而且，叶坏同学，编程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你的成绩......恕我直言，应该先把文化课抓好。”
这是委婉的拒绝。在王老师看来，一个连基础课都学不好的学生，不可能在编程这种需要高度逻辑思维和专注力的领域有所建树。
叶坏没有争辩，只是说：“我会证明我可以。”
王老师摇摇头，没再说话。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离开信息技术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叶坏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阻力比他想象中大，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沈薇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回家的路上，他照例捡废品。今天运气不错，在一个高档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他找到了几个完好的红酒瓶——这种瓶子废品站收的价格高一些。还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本半新的《现代汉语词典》，这本书如果卖给旧书店，应该能值几块钱。
「今日废品收入预估：5.3元。」达芬奇汇报，「累计资金：10.5元。距离购买基础维修工具还差6.5元。」
还差一点。只要再坚持两天，就能凑够买电烙铁和焊锡的钱。有了工具，他就可以开始尝试维修主板，就可以离组装电脑更近一步。
快到家时，叶坏路过一家新开的网吧。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聘网管一名，要求熟悉电脑软硬件，能值夜班，薪资面议。”
叶坏停下脚步。网管？这个工作似乎符合他的需求——能接触电脑，工作时间在晚上，不影响白天上学。而且网吧通常提供简单的食宿，如果能应聘上，不仅能赚钱，还能有更多时间使用电脑。
但问题也很多：他未成年，正规网吧不会雇佣；夜班工作会影响修炼和休息；而且网吧环境复杂，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宿主，建议慎重考虑。」达芬奇分析道，「网吧工作存在法律风险、时间冲突、环境安全隐患。且以宿主当前外表年龄(15岁)，被雇佣概率低于10%。」
叶坏也知道这不现实。他只是太急了，急到看见任何可能性都想抓住。
他转身准备离开，突然，网吧门开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叶坏一眼认出——是那天在二手电子市场卖给他主板的那个黄毛摊主。
黄毛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那个抠门的小兄弟吗？怎么，来上网？”
“路过。”叶坏说。
“来都来了，进来看看？”黄毛看起来很热情，“这网吧我哥们开的，新开业，优惠多。”
叶坏犹豫了一下，跟着黄毛走进网吧。里面烟雾缭绕，几十台电脑排开，大部分都坐着人。空气中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此起彼伏。
“怎么样，环境还可以吧？”黄毛得意地说，“全是新机器，配置全市顶尖。”
叶坏的目光扫过那些电脑。在达芬奇的“万物解析”下，每台机器的配置信息瞬间浮现：确实是新机器，但用的都是中低端配件，所谓的“顶尖”只是宣传噱头。
“挺不错的。”叶坏敷衍道。
黄毛把他拉到柜台：“哥们，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懂行的小子。那天在市场，他一眼就看出我那批货的问题，说得头头是道。”
柜台里坐着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低头玩手机。听到黄毛的话，抬起头看了叶坏一眼：“就这小孩？”
“人不可貌相。”黄毛说，“阿龙，你那批二手显示器不是有问题吗？让他看看？”
被叫做阿龙的光头打量了叶坏几眼，朝后面仓库指了指：“里面，十台显示器，一半不亮，一半闪屏。你能修就修，修好一台给你二十。”
叶坏心中一动。二十块一台，如果能修好五台，就是一百块。这笔钱足够他买齐所有维修工具，甚至还能有剩余。
但他没立刻答应。达芬奇在意识中提醒：「谨慎。显示器维修涉及高压电路，风险较高。且对方身份不明，可能存在其他意图。」
“我先看看。”叶坏说。
阿龙起身带他走进仓库。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杂物，靠墙摆着十台老旧的CRT显示器——那种厚重的大脑袋显示器，现在已经基本淘汰了。
叶坏走到一台不亮的显示器前，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没有任何反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达芬奇启动“电磁透视场”，微弱的电磁脉冲扫过显示器内部。
「内部结构扫描完成。问题诊断：电源模块故障，两个电容鼓包，一个保险丝烧断。修复难度：中等。风险：CRT显示器内部存有高压电，维修时需严格断电并放电。」
“能修吗？”阿龙问。
“可以试试。”叶坏站起身，“但我需要工具：电烙铁、焊锡、万用表，还有替换的电容和保险丝。”
阿龙皱了皱眉：“这么麻烦？”
“显示器维修本来就不简单。”叶坏说，“不过如果你提供工具和零件，我可以免费帮你修好一台作为示范。如果修好了，剩下的我们再谈价钱。”
这是叶坏的策略。先证明自己的能力，再谈合作。而且他正好需要工具，如果阿龙能提供，他就能省下一笔钱。
阿龙和黄毛交换了一个眼神。几秒后，阿龙点头：“行。工具我这有，零件得明天去买。你明天放学过来？”
“可以。”叶坏说，“但我要先说清楚：我只负责维修，不保证每台都能修好。而且维修有风险，万一修坏了......”
“修坏了算我的。”阿龙很爽快，“反正这批货本来就是废品价收的，修好一台就赚一台。”
交易达成。离开网吧时，叶坏心中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赚钱又能获得工具的机会。虽然风险存在，但值得尝试。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他可能建立起一条新的收入渠道——维修二手电子产品。在电子市场，他看到了大量需要维修的旧货，如果能掌握这门技术，哪怕只是修复一部分，也能获得稳定的收入。
夜色中，叶坏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今天的收获超出了预期：编程班虽然受阻但找到了突破口；网吧的意外相遇带来了赚钱的机会；废品收入也达到了目标。
但当他走到家门口时，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家里亮着灯，但光线很暗——父母为了省电，只开了一盏小瓦数的灯泡。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我就不该听你的，说什么休息几天！现在好了，工作没了，摊位没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以为我想吗？我跑了四个工地，人家一听我五十二岁，连门都不让进！”父亲的声音疲惫而愤怒。
“那怎么办？小坏还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办法？我们难道真要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养家？”
“那你让我怎么办？去偷去抢？”
争吵声越来越大。叶坏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他听着父母的争吵，听着那些被生活逼出来的伤人的话，听着绝望在言语中蔓延。
这不是父母的错。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彼此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父母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小坏回来了......”周淑芬急忙擦擦眼泪，“饿了吧？妈去做饭。”
“妈，爸，”叶坏看着他们，“别吵了。我说过，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请你们相信我一次。”
叶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重坐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叶坏在小隔间里工作到凌晨。他不仅要做完学校的作业，要复习今天编程课的内容，要为沈薇准备那道题的“合理”解法，还要计划明天的显示器维修。
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少年的身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单薄却挺拔，像风雨中不肯折断的芦苇。
夜深了。城市沉入睡眠，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场无声的战斗仍在继续。对手是贫穷，是歧视，是命运的不公。而少年手中唯一的武器，是尚未完全觉醒的力量，和一个来自未来的智能系统。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星光黯淡。但在最深的黑暗里，总是孕育着最明亮的光。
叶坏摊开手掌，指尖跃起一丝紫色电火花。那光芒微弱却执着，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的信念——
即使前路荆棘密布，他也要走出一条生路。
为了父母，为了妹妹，为了那些尚未实现的承诺，也为了......那个在变电站的雨夜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自己。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他必须成为那束在黑暗中燃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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