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叶坏与林悦对话的同一时刻,城西那家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气氛压抑而躁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帷幕,沉沉压在每个身处其中的人胸口。
杜子腾半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腕依旧打着厚重的石膏,被白色绷带层层包裹,固定在一个尴尬而扭曲的角度。脸上的淤青已从最初的紫黑褪成了难看的黄褐色,像一张斑驳的地图贴在皮肤上,但眼中的怨毒和暴戾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随着时间推移有增无减。他右手的活动还算自如,此刻正烦躁地揪着雪白的床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苍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底下蛰伏着愤怒的蛇。
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烟味的混合气息,这两种本不相干的气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床前,那个穿着花衬衫、脖颈纹着狰狞青龙的光头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眯着眼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算计。
“坤哥!我他妈等不了了!”杜子腾的声音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而有些漏风,嘶哑中带着气流摩擦的嘶嘶声,更添了几分扭曲,“你看看我的手!医生他妈的说了,就算好了,以后也拿不了重东西,阴雨天还得疼!刮风下雨就是活受罪!这都是那杂种害的!我要他死!不……死太便宜他了!我要他比我惨十倍!废了他双手双脚,我要当着他的面……咳咳!咳咳咳!”
情绪激动牵动伤势,杜子腾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左手石膏随着身体颤抖撞在床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直到咳出眼泪才勉强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被称为“坤哥”的男人全名赵坤,是跟着杜子腾父亲杜洪波混起来的元老之一,管着几家酒吧和地下赌场,手底下养着一帮敢打敢拼的“兄弟”,在城西这片地界上,也算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够了!”赵坤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断了杜子腾越来越癫狂的诅咒。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动作里有一种老江湖特有的从容,眯起的眼睛里闪过精明而冰冷的光,像冬夜里的刀锋,“小腾,跟你说了多少次,沉住气!不是坤哥不帮你。但这事,你爸发话了,暂时不要动。”
提到父亲杜洪波,杜子腾嚣张的气焰窒了窒,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眼中的不甘却愈发浓烈,几乎要喷薄而出:“我爸……我爸到底在顾忌什么?不就是个没财没势的穷学生吗?捏死他跟捏死蚂蚁有什么区别?坤哥,你手下那么多兄弟,找个由头,晚上套个麻袋沉了河,神不知鬼不觉!多简单的事!”
“哼,神不知鬼不觉?”赵坤嗤笑一声,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那股子江湖人的狠辣与世故在烟雾中弥漫开来,“小腾,你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满大街的摄像头,红的绿的,闪着光盯着你呢!手机人人都有,智能的,拍个照录个像分分钟发上网,传得全世界都是!那小子再没背景,真要莫名其妙失踪或者横死街头,警察能不查?刑警队那帮人不是吃干饭的!现在扫黑除恶的风头上,紧得很!你爸正在谈的那笔大生意,你知不知道对方来头大得吓人?那是从省里下来的关系,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尤其是……牵扯到‘非常规’的注意!”
“非常规?”杜子腾愣了一下,这个词从他父亲和赵坤嘴里听到过几次,每次都语焉不详,像一团模糊的阴影。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赵坤左右看了看,尽管VIP病房隔音极好,门也关得严实,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些事,你层次不到,知道了没好处。你只要明白,这世道上,有些人、有些力量,是连你爸和我都要绕着走的,看见了得低头,得装孙子。你爸怀疑,打伤你那小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他就是个废物!”杜子腾激动地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底里某个角落,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寒意又悄然冒头。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巷战那天的情景——叶坏那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漆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那可怕的反应速度和力量,快到让他眼花;还有最后,叶坏单手掰弯那根实心钢管时,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那非人的爆发力……当时他吓得几乎失禁,事后每每想起,一股寒意就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夜里惊醒,冷汗涔涔。
赵坤将杜子腾眼底一闪而逝的恐惧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扩散,最后消散无形,就像某些看不见的威胁。“阿彪的肋骨,三根,粉碎性骨折,医生说那伤势古怪,不像是普通棍棒打的,倒像是……被高速行驶的车侧面撞的;另外两个,关节粉碎,软骨都成了渣子,就算接好也是半废,阴天下雨比天气预报还准。最关键是你这手腕——”他指了指杜子腾裹着石膏的手,“不是普通的折断,是近乎捏碎!骨茬子刺出来,医生都摇头。这种伤,没常年练过硬功或者特殊发力技巧,根本做不到。一个普通高中生?十七八岁,细胳膊细腿,你信?”
杜子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赵坤一一提起,串联起来,形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你爸托人,花了点钱,初步查了那小子,”赵坤继续道,眼神幽深,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家里确实穷得叮当响,父亲在工地扛活,搬水泥搅砂浆,母亲在市场摆摊,卖些蔬菜水果,风吹日晒。有个妹妹,听说成绩不错,是个好苗子。他本人,成绩中下游,在学校里默默无闻,没有任何课外培训记录,更没有武术学校或者格斗俱乐部的经历,干干净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顿了顿,烟头在指尖明灭,“一个这样的人,突然爆发出能放倒你们六个——其中还包括阿彪他们三个校外经常打架的老手——的身手,你不觉得蹊跷?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道……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杜子腾喃喃道,这个想法让他更加难受。如果叶坏一直是装的,那自己以前对他的欺凌,岂不是像小丑一样可笑?
“扮猪吃老虎,也得有那个本事。”赵坤掐灭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仿佛捻灭的是某个碍眼的存在,“更有可能的是,他背后有人,或者……他自己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杜子腾追问,身体不自觉前倾。
赵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掂量,在判断。“总之,你爸的意思是,在确定那小子底细、在他那笔大生意敲定之前,明面上的大动作,不准有。小打小闹,教训一下,引不来‘上面’的注意,但真要闹出人命或者重伤致残,风险太大。赌不起。”
“那我就白挨打了?我这手就白废了?”杜子腾红着眼睛低吼,右手攥紧拳头,砸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坤哥,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闭眼就是他看我的眼神,妈的……我睡不着!”
“谁说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就不能做点别的?”赵坤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满是阴冷和算计,像黑暗中窥伺的鬣狗,“你爸只是不让‘大动’,又没说不让‘查’,不让‘盯’,不让……慢慢玩。玩到他崩溃,玩到他求饶,玩到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杜子腾的呼吸粗重起来,像破旧的风箱,眼中的怨毒重新被点燃,烧得他双目赤红:“坤哥,你的意思是……”
“那小子不是有家人吗?”赵坤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父母,妹妹……都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门。动不了他本人,还动不了他在乎的人?让他每天提心吊胆,让他家里鸡飞狗跳,让他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下一秒倒霉的会是谁……有时候,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放血,比一下子弄死更解恨,也更安全。”
杜子腾的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兴奋的笑容,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瘀伤,显得格外诡异:“对……对!坤哥,还是你懂我!我要让他家不得安宁!让他那个在工地干苦力的老爸出点‘意外’,摔一下,被东西砸一下;让他妈丢摊位,被市场管理处赶走;让他妹妹在学校也被人指指点点,书都念不下去……等他崩溃了,走投无路了,我再慢慢收拾他!我要亲眼看着他跪下来求我!”
“这就对了。”赵坤拍了拍杜子腾没受伤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赞许”,“不过,这些事得做得干净,看起来要像‘意外’,像‘倒霉’,像他自己家运气不好,不能留下把柄,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我们。这就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布局,急不得。所以,你给我安分点,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等风头过去,等你爸生意落定,咱们有的是时间和手段,陪那小子,还有他全家,好好玩玩。玩到他后悔他妈把他生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刷一声拉开一点窗帘。午后惨白的阳光斜射jin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他半边阴鸷的脸。他看着楼下花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渺小而脆弱。他的背影透着股浸入骨子里的狠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准备见血。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机灵的生面孔,脸生,底子干净,”赵坤背对着杜子腾,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去摸那小子每天的路线和习惯了。家住哪儿,坐几路车,常走哪条路,放学后去哪,跟谁接触,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喜欢什么,怕什么……先从外围开始,一点一点,把他周围的环境、人际关系、作息规律,全都摸清楚,像解剖一只青蛙。到时候,从哪里下手,怎么下手,用什么方式,什么时候最合适,就全由我们说了算。”
杜子腾靠在床头,冰凉的床头金属贴着他灼热的皮肤。他想象着叶坏家破人亡、父母妹妹凄惨无助、叶坏本人跪地求饶的场景,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快意,连手腕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好,坤哥,我听你的!我等!我忍!但是查他的事,一定要快!我要尽快知道他每天放学会去哪,跟谁接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有没有什么相好的,有没有什么弱点!越细越好!”
“放心。”赵坤回头,给了他一个笃定而阴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邃的东西,“坤哥办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病’,吃好喝好,等着看好戏吧。戏,得一幕一幕唱,才精彩。”
病房里再次被灰蓝色的烟雾笼罩,那烟雾盘旋上升,纠缠不休,像某种具象化的恶意。阴谋如同滋生的霉菌,在寂静和怨毒中悄然蔓延,渗透进每一寸空气。杜子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叶坏凄惨的下场,这想象让他亢奋,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和屈辱。
而赵坤,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更深的、连杜子腾也未曾察觉的算计。杜洪波谈的那笔神秘大生意,所谓的“上面”那些不可言说的力量,以及叶坏身上反常得近乎诡异的武力……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隐约的网。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练就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不仅仅是帮少爷出气那么简单。也许,能从中捞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或者……更重要的是,能提前规避掉某些未知的、可能致命的风险。他得为自己,也为自己这条船上的人,多留几条后路。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病房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寂静中,只有杜子腾粗重的呼吸和赵坤偶尔弹烟灰的细微声响。一场针对叶坏及其家人的、缓慢而阴毒的狩猎,就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正式拉开了序幕。而猎物,对此还一无所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