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女,那双与自己早逝儿媳颇为相似的明眸中,此刻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沉静。头痛依旧,太阳穴突突直跳,太医院的方子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允你了。”老夫人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沙哑,“需要如何,你说便是。”
“谢祖母信任。”沈清澜声音平稳,她先转向赵嬷嬷,“烦请嬷嬷准备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的软巾。再取些府上常备的活血通络膏来,若无,寻常润肤的膏脂亦可。”
赵嬷嬷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应声下去吩咐丫鬟准备。
沈清澜这才走到榻边,对老夫人柔声道:“祖母,请您背过身去,趴伏在榻上,尽量放松颈背,若有不适,即刻告知孙女。”
老夫人依言,在赵嬷嬷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翻过身。这个姿势让她后颈的僵硬感更加明显,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
此时,温水与膏脂都已取来。沈清澜净了手,用软巾浸湿温水,稍稍拧干,然后轻轻敷在老夫人的后颈及肩胛上方区域。“祖母,先用热巾敷片刻,活络气血。”
温热的湿巾覆盖上来,带来一丝舒缓,老夫人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趁着这个间隙,沈清澜挖取少许膏脂,在掌心细细揉开。她凝神望向老夫人的颈肩部位,心口那花瓣印记再次传来微弱的温热感,视线之中,老夫人颈后两侧的肌肉线条显得尤其僵硬,气血在此处的流转也晦涩不畅,尤其在第四、五颈椎附近,颜色更深沉一些。
果然与她判断一致,颈源性头痛,关键在松解颈部肌肉痉挛和改善小关节功能。
热敷片刻后,沈清澜移开软巾。她将搓热的、沾着膏脂的指尖,先轻轻落在老夫人两侧肩井穴附近,不急于用力,而是缓缓打着圈,让皮肤适应。“祖母,放松,若觉酸胀便是得气了。”
她的声音好似有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老夫人紧绷的肩头微微下沉。
接着,沈清澜的拇指精准地寻找到风池穴、天柱穴,力道由轻至重,沉稳而持续地按压、揉捻。老夫人起初只是默默忍受,但随着沈清澜手法深入,一种强烈的酸胀感从颈后深处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神奇地将那股纠缠不休的钝痛冲散了些许。
“忍一忍,祖母,此处经络堵塞,需得疏通。”沈清澜声音冷静,手下力道分寸掌握得极好,既刺激穴位,又不会造成损伤。她的手法并非简单的揉按,而是融合了现代康复医学中针对颈肌筋膜炎和关节紊乱的特定松解技巧。
随后,她的手指沿着颈后僵硬的肌肉,一点点地向两侧梳理、弹拨,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老夫人偶尔因酸胀而发出的抽气声,以及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丫鬟们皆屏息凝神,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素来不起眼的二小姐,竟真像模像样地施展着她们看不懂的手段。
赵嬷嬷站在一旁,紧盯着沈清澜的每一个动作,生怕她一个不慎弄伤了老夫人。然而,看着沈清澜那专注而沉稳的侧脸,以及老夫人虽然偶有不适却并未出声阻止的模样,她心中的惊疑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一套细致的颈部肌肉松解手法完毕,沈清澜轻声道:“祖母,接下来孙女需为您做一个小小的牵引,以缓解颈椎所受压力,请您务必放松,信任孙女。”
老夫人此刻已感觉后颈不似先前那般僵直如铁板,头痛也似乎减轻了半分,闻言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清澜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稳稳托住老夫人的枕骨下方,另一手则轻轻固定在其下颌处,双臂用上一种巧妙的、持续均匀的力道,缓缓向上、向后牵引。“祖母,缓缓深呼吸…对…放松…”
这是一种极为简易且安全的颈椎牵引法,目的在于短暂增大椎间隙,减轻对神经和血管的压迫。老夫人只觉脖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拉伸,原本那种被紧紧箍住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散,连带着那沉重如石的头颅都仿佛轻了几分。
牵引持续了约十数息,沈清澜缓缓松力。然后,她让老夫人保持俯卧,用指关节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自上而下进行推按,进一步疏通经络。
当最后一下推按完成,沈清澜退后一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终究太过虚弱,这一套手法做下来,她已是强弩之末,但眼神依旧清亮。“祖母,可以了。您感觉如何?”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赵嬷嬷的搀扶下,慢慢地、带着几分迟疑地坐起身。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脖颈,以往稍一转动就会引发的眩晕和刺痛并未出现,只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那仿佛嵌入脑髓深处的疼痛,此刻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残余的沉闷,与先前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她难以置信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晃了晃头。
“这…”老夫人看向沈清澜,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竟…竟真的轻松了许多!”那困扰她多日、让她寝食难安的剧痛,竟被这个孙女一番揉按牵引,生生压了下去!
赵嬷嬷和屋内众丫鬟见状,也都又惊又喜,看向沈清澜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鄙夷和怀疑被敬佩取代。
“祖母头痛日久,经络淤堵非一日之寒,此次只是暂缓症状,若要除根,还需配合药物内外调理,并注意日常姿态,避免长时间低头。”沈清澜语气平和,并未因初见成效而居功。
“好,好!你说得对!”老夫人此刻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沈清澜也顺眼了许多,目光扫过她破旧的衣衫和额角的伤,眉头微蹙,“难为你有这份心力和本事。”她顿了顿,想起方才那瓦罐,语气沉了沉,“你方才说,那罐子是你来的原因?”
“是。”沈清澜垂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孙女不敢隐瞒祖母。此乃今日李嬷嬷送至落雪苑的‘用度’。孙女体弱,需汤药调理,然此类食材…实难入口,更别说入药。孙女深知府中不易,不敢奢求,但为自身、也为能持续为祖母调理身体计,恳请祖母允准,日后落雪苑的用度,能按例发放,或至少…允孙女自行按需购置些许基本药材米粮。”
她没有哭诉,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并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同时,她巧妙地将自己的需求与为老夫人持续治疗捆绑在一起。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久不管事,却并非老糊涂。那瓦罐里的东西,她虽未细看,但那隐隐的味道和沈清澜的话,已足够让她明白柳氏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克扣嫡女用度至此,传出去靖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更何况,这个孙女刚刚才缓解了她的痛苦,展现出了非凡的医术!
“赵嬷嬷!”老夫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的话,从今日起,落雪苑一切用度,按府中嫡女份例,不得克扣分毫!二小姐若需药材,可直接开方,由你亲自派人去库房支取,或去外面药铺采买,不得延误!”
“是,老夫人!”赵嬷嬷连忙应下,心中凛然,知道老夫人这是要抬举二小姐了。
老夫人又看向沈清澜,目光复杂,带着一丝刚建立的、尚不稳固的信任:“你既通医理,需要什么,便开了单子交给赵嬷嬷。好好将养身子,我这儿…日后说不得还要劳烦你。”
“此乃孙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劳烦。”沈清澜微微躬身,“祖母刚缓解,还需静养,孙女这便先行告退,晚些时候再来看望祖母。”
“去吧。”老夫人挥挥手,看着沈清澜带着那个叫白芷的丫鬟,抱着空瓦罐,沉稳地退了出去。那背影虽单薄,却挺直如竹。
待人走后,老夫人沉默良久,才对赵嬷嬷叹道:“看来这府里,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个澜丫头…看来是真不一样了。”
赵嬷嬷低声回道:“二小姐今日,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老夫人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头部轻松,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个孙女,或许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了。而沈清澜,在踏出松鹤堂的那一刻便知道,她在这靖安侯府的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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