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江的夏日，燥热得能把空气都拧出水来。木永贵被调任到巴江音舞学院，成为一名实权校长，上任当日恰是这么个闷得人胸口发慌的午后。他乘坐黑色的公务车碾过校内梧桐掩映的柏油路，车轮带起几片被雨水打落、紧贴在路面上的枯叶，悄无声息，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车子在行政楼前停稳，秘书小跑着过来开门，木永贵挪动着他那已经开始发福的身体，缓缓钻出车门。

他站定，眯缝着眼，打量这片即将属于他的”领地”。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隐约传来的管弦乐片段，一切都透着一种精致的、与他出身格格不入的优雅。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湿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渴望已久的、属于知识和艺术殿堂的”体面”气息。只是这体面底下，似乎还蠕动着别的什么东西，潮湿，黏腻，和他故乡雨后猪圈边淤泥的味道诡异地重合了一瞬，令人泛起恶心感。

欢迎仪式简短而乏味。

前任的老校长是个清癯的老头，言语间总离不开经费困难和艺术坚守，木永贵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嗤笑这老学究的迂阔。很快工作便交接好了，握过手，讲完话，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行政楼里走。就在这时，一阵钢琴声毫无预兆地穿透闷热的空气，飘了过来。

不是练习曲，也不是什么激昂的乐章，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清冷孤寂的旋律，像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偶尔被风吹开一丝裂隙，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像幽深的黑夜，静谧、孤寂。

他脚步顿住了，循着声音望去。斜对面是一栋独立的老式建筑，门廊上挂着”琴房”的牌子。声音是从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里流泻出来的。

“这是什么曲子？还挺好听。”

木永贵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旁边的教务主任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笑道：

”哦，是《永夜奏鸣曲》，教务处的林晚琴老师偶尔也代钢琴系的课，可能是没排课，自己在琴房练琴。”

木永贵没再说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朝着琴房走去。簇拥的人群愣了一下，也只好跟上。

琴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的女子侧对着门口，坐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的肩膀随着演奏微微起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低头看琴键时，那一段裸露在外的脖颈，纤细、白皙，以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优美的弧度弯曲着。

木永贵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一幅优美的画。

他眼中透露着欣赏，但内心又泛起一种复杂且阴暗的情绪。多年前，他还是个穿着破旧衣衫、在河边砍柴的穷小子时，曾见过一群天鹅。它们在水面上悠然划行，脖颈弯成的就是这样的弧度。那时他躲在芦苇丛后，心里充满了自卑的愤怒和占有的渴望。

他扔过石头，想把它们打下来，它们却只是受惊地飞走了，留下几片洁白的羽毛，和一种刻骨铭心的、高高在上的美的印记。

此刻，此景，这个优美的弧度，瞬间击穿了他这些年努力披挂上的所有伪装——名牌西装、金丝眼镜，刻意放缓的语速，精心模仿的儒雅做派。内里那个贪婪、卑劣、对一切美好事物怀着摧毁欲的穷小子，仿佛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他停下推门的动作，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带上了门，像怕惊走一只珍稀的鸟儿，嘴角翘起，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走吧。”

他摆了摆手，转身对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下属说道，示意不要打扰，接着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牢牢地钉在了那个背影和那段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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