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黄的沙浪在天地间漫流,像被揉碎的落日熔金,顺着风势缓缓爬过戈壁的褶皱。热风卷着砂砾打旋,掠过雅丹群的断壁时发出呜咽,把那些土黄色的轮廓磨得愈发嶙峋。
一股灼人的气浪扑来,舔过顾劲川的额角。他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的阳光刺得眼生疼。
这里的太阳邪门得很,刚刚还在身前的日头,转个弯就移到了头顶,再走几步,竟绕到了身后。顾劲川感觉至少走了三天,可这太阳只是转圈却从未落山过。
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土黄的沙砾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被风削出层层叠叠的浪痕。偶尔有几丛半死不活的骆驼刺,茎秆枯黑如炭,叶片蜷缩成针,贴在地上任凭着热风抽打,连影子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刮得喉咙生疼。
又不知走了多久,鞋底的磨损越来越严重,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沙砾透过磨损的缝隙硌着脚心。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觉得前方的沙浪里浮着一汪碧水,走近了却只剩更刺眼的反光;有时又听见身后有水声,猛地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戈壁和自己歪歪扭扭的脚印,被风一吹,正一点点被流沙填平。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雅丹地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有的如断壁残垣,有的像昂首的骆驼,被亿万年的风沙雕刻出狰狞又苍凉的轮廓。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些土丘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随着日头移动,阴影也在缓慢地爬动,像是巨兽在无声地挪步。
一声沉闷的嗡鸣从巨兽群里钻出来,像被捂住的铜钟在土丘腹内震动,又似千年老根在岩层深处抽芽,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顺着热风漫过来。
顾劲川猛然清醒,仔细听去。这声音不似风声的呜咽,也不是沙粒摩擦的细碎,倒像真是某种活物,正隔着层层黄土与岩石低吟。他侧耳细听,那嗡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却始终牵着一道隐约的轨迹,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他循着声音走去,仿佛走到了戈壁的尽头。前方一座崖壁拔地而起,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屏障,隔绝出两个世界。
那崖壁上有的地方探出尖锐的岩角,有的地方却凹陷下去,露出内里更浅的岩层,远远望去,像一张布满皱纹的巨脸,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荒芜。
顾劲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越走近,崖壁的轮廓越清晰。能看见岩层间交错的裂缝,有的宽得能塞进一只手,有的细如发丝。
崖壁的颜色比周围的沙砾深得多,表层是裸露的岩石,被风沙打磨得异常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终于,他走到了崖壁脚下。仰头望去,岩壁直插云霄,顶端隐没在蒸腾的热气里,看不真切。岩壁上残留着风蚀的痕迹,深浅不一的沟壑如同天然的刻痕,仔细看去,竟隐约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图案,只是被风沙磨得快要消失了。
顾劲川靠在岩壁上,冰凉的岩石贴着后背,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疲惫却带着释然的笑。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让老子先歇一歇吧。
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近更清晰。竟像是从岩石肌理里渗出来的,贴在耳畔时能感觉到细微地震颤。
这次他清晰地听到了,那是一道清越又带着凛冽杀气的琴声。正从那崖壁里漫出来,顺着岩土的沟壑流淌。
那一道细弦震颤的轻响,像冰棱坠落在空谷,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利刃,贴着地面疾射而来。顾劲川瞳孔一缩,侧身疾避,那道音刃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噗”地钉进身后的沙堆里,竟激起半尺高的沙浪,刃口割裂空气的锐啸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顾劲川赶忙远离崖壁的方向,可琴声也紧追而来。这次不再是单弦掷出的的锐刃,而是成百上千道音波交织成网。空气中仿佛响起了震天的号角,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哒哒”地踏在沙地上,震得人脚下的土地都在发颤。
无数道由音波凝聚的骑兵从虚空中浮现。他们披着甲胄,手持长戟,马蹄裹挟着风沙,朝着顾劲川冲锋而来。队列整齐如铁壁,气势汹汹如潮水,竟真有千军万马压境之感。
顾劲川眉峰一挑,周身骤然腾起刺目的雷光,噼啪作响的电弧顺着他的指尖流淌,瞬间凝聚成一柄丈长的雷枪。枪尖吞吐着蓝紫色的电芒,尚未出手,周遭的空气已被灼得扭曲。
最先扑来的音波兵举戟便刺,戟刃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顾劲川手腕轻抖,雷枪顺势斜挑,枪尖与戟刃相撞的刹那,雷光猛地炸开!那音波兵连人带戟被震得粉碎,化作漫天光点,而雷枪余势未歇,顺势横扫,又将三名持剑的音波兵拦腰截断。
顾劲川雷光化器如同实物一般,雷枪在掌心旋出个漂亮的枪花。枪杆横扫,带着呼啸的劲风拍散侧面袭来的两名骑兵,随即枪头一转,又与一名骑兵的长戟相撞,火星在沙地上溅起半尺高。
“来得好!”他低喝一声,左臂突然下沉,雷枪顺势脱手,枪尾在他腕间一磕,竟化作一道直线射向后方——那里正有两名持斧的音波骑兵悄然包抄,枪尖穿透斧刃的刹那,琴声陡然出现一丝紊乱。
顾劲川还无暇顾及这细微的变化,旋身侧翻避开正面劈来的钺刃,雷枪“咔嚓”一声卡在对方兵器的缝隙里,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从沙砾中抓起三枚尖锐的风棱石,指缝一松,石子如箭般飞出,精准砸在三名持钩骑兵的面门。他身形借势一拧,枪身猛地发力,将那名持钺骑兵的兵器绞得粉碎。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道音波凝成的兵刃擦过他的臂膀,皮肉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顾劲川咬紧牙关,脚下步法变幻,雷电化作的武器也随心意变化。重刀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劈砍,时而格挡,每一次与音波碰撞,都感觉像是在与实体兵刃交锋,虎口不断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短短数息之间,他刀枪齐用,石子作暗器,竟将四面八方涌来的音波骑兵逼退丈许。沙地上,他的脚印杂乱却暗藏章法,每一步都踏在骑兵冲锋的间隙,重刀劈砍时带着开山裂石的沉猛,雷枪点刺时藏着穿杨射柳的精准,连随手抓起的石子都带着破风的锐势。
崖壁中的琴声似乎也被这股悍勇惊得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狂暴。音波凝聚的骑兵手中兵器愈发繁杂,斧钺挥出时带着劈山的沉劲,钩叉交错时藏着锁喉的阴狠,刀剑齐舞,寒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杀网。
顾劲川却越打越勇,他突然将雷枪重刀化作了双锏。双锏碰撞发出轰隆的雷声,每一锏砸下,都能震散三名骑兵。他左锏格开斧刃,右锏横扫钩链,同时脚尖在地上一旋,身形如陀螺般转动,双锏舞成一团残影,将周围的剑戟尽数荡开。
沙地上,银白的音波碎片与鲜红的血迹交织,映着头顶的烈日,谱写出一曲悍勇的战歌。
可那些音波骑兵仿佛杀不尽一般,旧的刚散,新的又从琴声中诞生,源源不断地涌来。
顾劲川渐渐力不从心,后背被一道音波马刀扫中,踉跄着后退数步。他低头看向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伤口里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流,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痛。
裂缝里的琴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急促的战鼓,而是变得低沉绵长,像远处传来的闷雷。顾劲川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那些音波骑兵突然停下冲锋,齐齐转身,化作一道巨大的音墙,朝着他轰然压来。音墙边缘泛着寒光,显然凝聚了无数利刃的锋芒,若是被撞上,恐怕会被瞬间绞成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右手高高举起,食指向天。抬头向着那个方向看去,阳光照在他淌血的脸上,映出眼底的倔强。就算看不见对手,就算明知这场战斗胜算渺茫,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音墙越来越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他的影子彻底吞没。
就在一切仿佛都要尘埃落定的时候,狂风席卷着乌云,天地瞬间变色。
云层裂开一道暗金裂痕,闷雷如千钧铜鼓碾过苍穹,震得空气都在嗡嗡发抖。
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天幕,带着“轰隆”一声炸响,像千万斤炸药在云层里炸开,震得戈壁都在发颤,连崖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而后“咔嚓”一声,短暂却有力。像一只巨斧从天而降,瞬间将音墙击碎。接踵而来的音波骑兵也如遭重锤,在雷声中寸寸碎裂。
紧接着,崖壁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绷断声——那是琴弦断裂的脆响。随后晴空依旧,风浪呜呜,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有满身伤痕提醒着顾劲川:刚才的经历都是真的。
“早就听闻你在五人之中勇猛第一,如今也算是见识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崖壁处一个洞口赫然出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黑色云纹软靴稳稳扎根在沙砾中,靴筒上的马鬃纹被风贴紧小腿,沙粒被卷成细小的漩涡,顺着脚踝向后飘散。
戈壁狂风裹挟着滚烫的沙砾呼啸而过,把浅米色的轻薄纱幔扯得笔直,石青色披帛也随之舞动。沙色云纹在风中铺展如流动的沙浪,边缘翻飞的布料卷着细沙划过半空,两端铜铃被风灌得叮咚作响,清越声穿透漫天尘嚣。
纱幔下是同色系交领短襦,衣摆收在腰上露出纤细腰线,银线勾勒的奔马剪影在衣料上起伏,仿佛要踏风而出。领口赤金镶玛瑙的纽扣反射出灼目亮光,瞬间打破天地间的沉闷。袖口、领口用橘红与青蓝的织带镶边,更添了几分灵动。
下身是青绿色长裙,正前方开叉高至腰际,被风吹起露出米色秀纹长裤。裙摆内侧的赭黄色和外摆的青绿色也随着风势辉映交错,与腰间杏黄、橘红的彩带共建沙漠之舞。
高束的垂鬟分肖髻被风吹得微微松散,枣红色流苏斜斜飞向后侧,与鬓边银质马形发钗碰撞出细碎声响,几缕碎发被风沙粘在额角与颊边,衬得琥珀色瞳眸愈发清亮锐利。
她一手环抱着紫檀木身梨形琵琶,顶上马形雕刻的黑曜石眼眸在烈日下闪着冷光。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被风吹得晃动的断弦,漾起细碎绵长的嗡鸣,似在蓄势奏响穿透戈壁的乐章。
“从这个洞口进去,就可以走出沙漠了。不过…你受伤不轻,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谢谢啦,不过没有必要了。”顾劲川不想再多啰嗦,径直向洞口走去。只是进门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提出疑问,“如果我刚刚无法破解你的招数,会死吗?”
“哈哈哈…”那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是想问林煦光是不是真的死了吧?我听说你是个直性子,怎么说起话来也这么拐弯抹角的。”
顾劲川回过头,目光中满是对答案的关切。
“有时候答案本身并不重要,如果他没死可以给你信心你就先相信他没死,如果他死了可以让你更有动力闯下去,那他就是死了。”
听着这没有回答的回答,顾劲川露出轻松的笑容,从容地向着洞中走去。一个人的言语或许可以骗人,但眼神会不经意间出卖一切。
意犹未尽的骆音舒拨弄着断弦,送别着顾劲川远去的身影。整个沙漠再次恢复平静,只剩她那如逆风奔马般,于漫天风沙中舒展着飒爽灵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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