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山的路,比落石村后的山道陡峭十倍。云宸背着半旧的行囊,里面只装着陈婆婆的小木盒、拼合完整的玉佩,还有一件娘留下的蓝布衫。他走在清玄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左腰的旧伤被山路颠簸得隐隐作痛,更让他难受的是体内翻涌的异样 —— 自从陈婆婆将小木盒塞进他怀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就缠上了心口,时而温和如春水,时而灼烈如炭火,两种力道在经脉里冲撞,让他每走一步都头晕目眩。
苏烈跟在他身侧,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藏着未散的戾气。他的手始终攥着一根木棍,那是从落石村老槐树上折的,此刻棍身已经被他握得发亮。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云宸脚步虚浮时,伸手扶他一把,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云宸的胳膊里 —— 那是后怕,是愤怒,也是少年人难以言说的绝望。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灵墟门山门了。” 清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个少年,眼神里带着不忍,“你们暂且忍耐,到了山门,我会请门中医师为你们调理。” 他的目光在云宸心口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 —— 出发前他便察觉云宸体内有两股力量纠缠,一股纯净温和,似与镇元珠同源,另一股却带着淡淡的阴翳,像是幽冥谷的煞气,只是这煞气被某种力量压制着,若隐若现。
云宸点点头,咬着牙挺直腰板。他不想让清玄担心,更不想让苏烈看见自己的脆弱。陈婆婆临终前的眼神、村民们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每当体内力量冲撞得厉害,他就会想起那些画面,硬生生靠着一股韧劲扛过去。
灵墟门的山门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巍峨,青黑色的石墙依山而建,绵延数里,山门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灵墟门” 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透着股浩然正气。门前两侧立着两座石狮子,鬃毛飞扬,眼神威严,仿佛能洞察人心。守门的弟子见清玄归来,连忙拱手行礼,目光扫过云宸和苏烈时,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 这两个衣衫褴褛、浑身带着血腥味的少年,怎么会跟着清玄长老回来?
穿过山门,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种满了苍翠的松柏,树干挺拔如剑,遮天蔽日。路上不时有穿青衫的弟子走过,他们大多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看向云宸和苏烈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几分探究。苏烈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云宸往身后护了护,像是在防备什么。
云宸轻轻拉了拉苏烈的衣袖,低声说:“别这样,我们是来学本事的。” 苏烈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悄悄放下了握紧木棍的手,只是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清玄带着他们径直走向灵墟殿,殿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殿门前的白玉台阶光可鉴人。走进殿内,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灵墟门掌门玄真真人。两侧分列着八位长老,其中紫枫长老看向云宸的眼神带着审视,眉头微蹙,像是在感应什么。
“清玄师弟,此行可有收获?” 玄真真人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清玄拱手行礼,沉声道:“启禀掌门,镇元珠线索已得,只是……”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身后的云宸,“落石村遭幽冥谷屠村,仅这两位少年幸存。陈婆婆临终前,已将镇元珠的核心力量封印于云宸体内,这是两块合璧的玉佩,可佐证此事。”
云宸依言掏出玉佩,莹白的玉身泛着淡淡的绿光,在大殿的烛光下格外显眼。玄真真人目光一凝,抬手示意弟子将玉佩呈上来。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神愈发深沉:“果然是灵墟门遗失的‘镇元佩’,当年先师就是用这对玉佩封印镇元珠,没想到今日竟能重见天日。”
“掌门,此子体内不仅有镇元珠之力,还藏有幽冥谷的煞气!” 紫枫长老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方才我已感应到,他经脉中魔气波动虽弱,却真实存在,若让他留在门中,恐为后患!”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位长老看向云宸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云宸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 他没想到自己体内的异样竟被如此轻易察觉,更没想到会因此遭到质疑。
“紫枫长老此言差矣。” 清玄上前一步,挡在云宸身前,“云宸年幼,煞气不过是被动沾染,且被镇元珠之力压制,并未伤及根本。他身负陈婆婆遗愿,又承载着镇元珠的安危,灵墟门岂能因其体内有微弱魔气便将其拒之门外?”
“可正邪殊途,魔气入心,迟早会酿成大祸!” 紫枫长老坚持道。
就在这时,玄真真人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他看向云宸,眼神温和却带着威严:“孩子,你可知体内镇元珠的分量?它关乎天下安危,也关乎你的性命。灵墟门可以收留你,但你需谨记,正道在心,而非在表,若日后被魔气侵蚀,灵墟门将第一个对你出手。”
云宸抬起头,迎上玄真真人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弟子明白,弟子绝不会辜负掌门信任,更不会让幽冥谷的阴谋得逞。”
玄真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向苏烈:“你叫苏烈?清玄长老说你身手不凡,资质出众,可愿入锐锋峰修行?锐锋峰主长风长老剑术卓绝,必能教你一身好本事。”
苏烈眼睛一亮,猛地跪下磕头:“弟子愿意!弟子想学好剑术,为落石村的乡亲们报仇!”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激昂,眼眶微微发红。
“好,有志气。” 玄真真人颔首,“长风长老,此子便交予你了,好生教导。”
站在右侧的一位中年男子应声出列,他身着银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长剑,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弟子遵命。苏烈,随我来吧。”
苏烈起身,回头看向云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宸,我在锐锋峰等你,你要好好修炼,别被人欺负了。”
云宸点点头,看着苏烈跟着长风长老走出大殿,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他心里既有不舍,又有几分羡慕 —— 苏烈天资出众,能入锐锋峰这样的强峰,而自己,却因体内的魔气波动,连前路都未知。
“云宸。” 玄真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体内有镇元珠与魔气相冲,寻常道法恐难修炼,各峰峰主,谁愿收留此子?”
大殿内一片沉默。几位峰主面面相觑,都面露难色。锐锋峰重剑术,需筋骨强健、灵力纯粹;玉虚峰重术法,需悟性极高、心志坚定;其余各峰也皆有严苛要求,云宸体内两股力量纠缠,修行必然迟缓,甚至可能走火入魔,谁也不愿收下这个 “烫手山芋”。
云宸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能感受到那些轻视、排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陈婆婆说过,落石村的孩子,不能轻易认输,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在这偌大的灵墟门里,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掌门,不如让这孩子来我青竹峰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大殿的沉寂。云宸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灰衫的老者从末位站了出来。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脸上布满皱纹,却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篮,里面装着几株带着晨露的草药,正是墨尘子。
“墨尘子师兄?” 紫枫长老皱起眉头,“青竹峰向来只收潜心炼药、性子沉静之人,这孩子身负秘宝,又有魔气缠身,怕是不适合吧?”
墨尘子笑了笑,声音像山涧的流水,温和却有力量:“我青竹峰虽不起眼,却也能容得下一个想修行的孩子。他体内力量相冲,我或许能想些法子调和;至于魔气,心正则魔消,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己抗衡,何必拘于一时之态?”
玄真真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墨尘子师兄向来沉稳,此事便拜托你了。云宸,从今日起,你便是青竹峰弟子,需谨守门规,潜心修行。”
云宸连忙跪下磕头:“弟子云宸,拜见掌门,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排斥他的时候,墨尘子愿意接纳他,这份恩情,让他在这冰冷的大殿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墨尘子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青竹峰没有那么多规矩,往后跟着我,先学做人,再学修行。”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落在云宸肩上,竟让他体内翻涌的力量平复了些许。
离开灵墟殿,墨尘子带着云宸往青竹峰走去。与其他山峰的巍峨不同,青竹峰地势平缓,漫山遍野都种着青竹,风吹过竹林,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一首轻柔的乐曲。山路两旁开辟着一块块药圃,里面种满了各色草药,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让人心旷神怡。
“青竹峰人少,除了我,就只有两个负责打理药圃的杂役弟子。” 墨尘子边走边说,语气平淡,“你刚入山门,体内力量不稳,先别急着修炼道法。我给你安排了后山的药圃,你每日负责浇水、除草、采摘草药,一来可以磨练心性,二来也能熟悉草药特性,日后对你调和体内力量有好处。”
云宸点点头:“弟子遵命,师父。” 他没有丝毫怨言,比起被人排斥,能有一个安身之所,能有机会修行,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墨尘子的住处是一间简陋的竹屋,竹屋旁搭着一个小小的炼药炉,炉身乌黑,看起来已经用了许多年。竹屋后面便是后山的药圃,足有半亩地大小,里面种着当归、黄芪、薄荷等常见草药,还有几株叶片泛着银光的罕见灵草,被小心地围在木栏里。
“那几株是‘凝露草’,能凝神静气,对你目前的状况有裨益。” 墨尘子指着那几株灵草说,“你每日清晨用山涧的泉水浇灌,切记不可用灵力触碰,它们性子娇弱,受不得外力惊扰。”
“弟子记住了。” 云宸认真地应着,将墨尘子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云宸便安心留在青竹峰,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理药圃。清晨的雾气漫过竹林,沾在他的发梢眉尖,凉丝丝的;正午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戴着草帽,挥着小锄头除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只是修行之事,依旧毫无进展。墨尘子只教了他一套最基础的《引气诀》,说是让他先尝试引导体内灵力。可每当云宸按照口诀运转气息,心口的镇元珠就会发出暖意,而经脉深处的那股阴翳煞气也会随之躁动,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冲撞撕扯,让他胸口发闷,头晕目眩,甚至会吐出一口血来。
几次尝试下来,云宸不仅没能引气入体,反而变得越发虚弱。锐锋峰的弟子偶尔会路过青竹峰,看到他整日在药圃里忙活,连最基础的道法都不会,难免会说些闲话。
“你看那青竹峰的弟子,听说还是清玄长老带回来的,怎么连引气都不会?”
“听说他体内有魔气,资质又差,墨尘子长老怕是也没办法吧?”
“我看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守着药圃了,还想学本事报仇,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云宸心上,他躲在竹林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满是沮丧。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就是不行?难道自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
那天傍晚,云宸打理完药圃,觉得心里烦闷,便提着水桶往山涧走去。他想打些泉水回去,顺便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山涧的水很清,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弯腰打水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微弱的 “啾啾” 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玄黑色的小鸟被困在了荆棘丛里,翅膀被尖刺划破,渗出淡淡的血迹,它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却只是徒劳,反而被刺得更紧了。
那小鸟的羽毛乌黑发亮,翅膀边缘点缀着几点雪白,正是落石村村口苏烈见过的玄羽鸟。云宸心里一动,放下水桶,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拨开荆棘丛。玄羽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警惕地盯着他,发出急促的鸣叫,却因为受伤,无法飞走。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云宸放柔声音,动作轻柔地拨开缠着鸟翼的荆棘。尖刺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解救着这只小鸟。
终于,玄羽鸟挣脱了束缚,它扑腾着翅膀,落在云宸的肩膀上,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感激。云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墨尘子给的疗伤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它受伤的翅膀上。
玄羽鸟乖巧地待在他肩膀上,任由他涂抹药膏,还时不时用尖喙啄一下他的头发,像是在撒娇。云宸心里一阵温暖,这是他来到灵墟门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处理好伤口,云宸抱着玄羽鸟,坐在山涧边的石头上。玄羽鸟似乎通人性,知道他心情不好,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发出轻柔的鸣叫。云宸抚摸着它顺滑的羽毛,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最基础的道法都学不会,还怎么为村民们报仇?”
玄羽鸟歪着脑袋,盯着他,突然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山涧深处飞去,飞了不远,又回头对着他鸣叫,像是在示意他跟上。
云宸愣了愣,起身跟了上去。玄羽鸟飞得很慢,始终保持在他前方不远处,引着他往山涧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竹林越密,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玄羽鸟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对着岩石下方鸣叫。云宸走上前,拨开岩石旁的杂草,只见岩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泛着淡淡的墨色,却异常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而在水潭中央的一块青石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扳指。那扳指通体墨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与云宸怀里的玉佩纹路隐隐相似,它浸泡在水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
云宸心里一动,伸手将扳指从水中捞了出来。扳指入手微凉,质地温润,像是某种罕见的墨玉。他刚把扳指戴在左手食指上,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到心口。
紧接着,心口的镇元珠发出暖意,经脉里的阴翳煞气也随之躁动起来。可这一次,那股清凉气息像是一道屏障,将两股力量隔开,又像是一座桥梁,引导着它们缓缓交融。镇元珠的暖意不再灼烈,煞气也不再暴戾,两者在清凉气息的调和下,慢慢化作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引气诀》的口诀,缓缓流转起来。
云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不再冲撞,反而变得异常顺畅。他按照《引气诀》的口诀,引导着这股温和的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一周,最后汇入丹田,虽然灵力依旧微弱,却真实存在,不再是之前的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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