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短促的、被掐断的惨叫——是张猛刚才潜伏的位置!
陈越猛地起身,一脚踢翻油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他拽起全安就往床下塞:“躲进去!别出声!”
几乎是同时,前院传来剧烈的撞门声。木门在蛮力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门闩“咔嚓”断裂,轰然洞开!
杂乱的脚步声踏碎夜色,火把的光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把整个后院映得一片通红。
“搜!一个活口不留!”有人在外头厉喝,声音刻意压低了,但那股子官腔藏不住。
陈越蹲在窗下,从破纸洞往外瞥——至少七八个黑衣人,清一色漕帮苦力打扮,但手里拿的可不是棍棒砍刀,而是制式的绣春刀。动作干净利落,两人一组交叉推进,把前堂那几个老弱病残像赶羊一样逼到角落。
看堂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一脚踹翻。
“后院!那屋子!”有人指向柴房隔壁。
脚步声迅速逼近。
陈越脑子转得飞快。硬拼肯定没戏,张猛生死未卜,自己手无寸铁,还带着个吓破胆的全安。逃?前门被堵死了,后院墙高至少一丈……
“大人!”床底下传来全安带着哭腔的提醒,“柴、柴房后墙是土坯的,去年大雨冲塌过一截,后来用稻草混泥补的,不结实……”
话音未落,房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两个黑衣人持刀冲进来,火把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他们一眼就看见空荡荡的床铺,还有地上那张被撕下来的“烂脸”面具。
“人跑了!”
“搜床底!”
其中一人弯身就往床下看——正好对上全安惊恐的眼睛。
“在这儿——呃!”
话没说完,陈越从门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捣药杵,用尽全力砸在那人后颈上。捣药杵是硬木的,这一下又快又狠,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另一人反应极快,转身就是一刀横劈!陈越矮身躲过,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削掉几缕头发。他趁机往前一扑,抱住那人的腰,两人一起撞向墙壁。
“砰!”
土墙簌簌掉灰。黑衣人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落在堆在墙角的干草药上——那是全安平时晒的艾草、薄荷,本就干燥易燃,瞬间“轰”地烧起来!
火舌舔上房梁,浓烟滚滚而起。
外头的人看见火光,顿时大乱。
“起火了!”
“妈的,不能留痕迹!用桐油!烧干净!”
紧接着是陶罐碎裂的“哐当”声,浓烈的桐油味混进烟火气里。几个黑乎乎的酒坛子从院墙外扔进来,砸在地上、墙上、房顶上,油液四溅。火把紧随其后,落地即燃,“呼”地一下,整个后院瞬间变成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陈越被呛得连连咳嗽。他松开那个被他撞晕的黑衣人,冲回床边把全安拖出来:“走!”
全安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陈越半拖半拽拉出屋子。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火海,柴垛、草棚、枯井边的木桶全在燃烧,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前门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是张猛!他还活着!
陈越拽着全安往柴房方向挪。土墙果然如全安所说,有一片颜色明显不对,是用草泥胡乱糊上的。他抬脚狠踹,“噗”地一声,土坯塌了个人头大的洞。
“钻出去!”
全安连滚带爬往外钻,陈越紧随其后。土坯墙不厚,三两下就扒拉开一个能过人的缺口。外面是条污水沟,恶臭扑鼻,但至少没火。
两人刚爬出来,就听见柴房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房梁烧塌了。
火星和燃烧的碎木像雨一样溅落在污水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陈越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抬头看向院墙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间他刚待过的屋子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屋顶塌陷下去,喷出冲天火星。
张猛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手里夺了把刀,正和三个黑衣人缠斗,且战且退往这边靠。
“他们不是在烧屋子,是在烧证据。”陈越低声喃喃,拽着全安往更深处的阴影里躲,“可惜,证据长了腿。”
柴房彻底垮塌的巨响像是某种信号。
院墙内,张猛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手中刀光暴涨,一个旋身劈开正面敌人的刀,左脚踹飞左边一人,右肘狠狠撞在右边那人的太阳穴上——三声闷响几乎同时,三个黑衣人接连倒地。
他看都不看,转身就往土墙缺口冲。
“放箭!”墙外有人嘶喊。
破空声尖啸而来!不是弓,是弩!短弩近距离射击,箭速快得根本看不清。张猛在冲刺中猛地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肋下飞过,钉在土墙上,箭尾兀自颤动。
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
张猛就地一滚,滚进污水沟,浑浊的臭水瞬间淹到胸口。弩箭“噗噗”扎进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力道之大,箭杆没入土中过半。
陈越在沟对面看得心惊肉跳。他把自己和全安完全缩在一块破木板后面,只露出眼睛。
张猛从污水里冒出头,吐掉嘴里的脏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巴掌大的碎瓦。他眯眼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院墙拐角处,两个黑衣人正在重新上弦。
碎瓦脱手飞出!
夜色里看不清轨迹,只听见一声脆响和短促的惨叫。一个黑衣人捂着脸倒下,手里的弩掉进沟里。另一个慌乱中扣动机括,弩箭斜飞上天,不知落到哪儿去了。
趁这空当,张猛像条泥鳅一样窜出污水沟,几步冲到土墙缺口,侧身挤了出来。他浑身湿透,臭气熏天,但眼神在夜里亮得吓人。
“走!”他一把抓起全安扛在肩上,又看向陈越,“大人,能跑吗?”
“能!”
三人沿着污水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但没人敢贸然冲进这片臭气熏天的沟渠区——地形太复杂,一脚踩空就可能掉进齐腰深的粪坑。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条正经街道,虽然夜深了,但还有零星几家铺子挂着灯笼。
张猛停下脚步,把全安放下,喘着粗气看向陈越:“不能再沿街走了,目标太大。”
陈越点头,目光扫视四周。这条街他有点印象,离皇城西华门不算远,附近有不少官员的私宅和后院。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往左拐,第三个巷口进去。”他压低声音,“那儿有处空宅,主人外放做官去了,只有个老仆看门。我上个月给那老仆治过牙,他说夜里都在西厢房睡,东厢和后院空着。”
张猛没有多问,重新扛起已经快晕过去的全安,三人拐进小巷。
空宅果然如陈越所说,院墙不高,后门虚掩着。张猛轻巧翻进去,从里面打开门闩,陈越扶着全安闪身而入。
东厢房久无人住,积了层薄灰,但桌椅床铺俱全。陈越点亮桌上的油灯,张猛则迅速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靠墙坐下——他肋下那处被弩箭擦过的伤口正在渗血,浸湿了粗布衣裳。
“伤得重吗?”陈越皱眉。
“皮肉伤,没毒。”张猛撕下一条衣摆,草草包扎,“倒是这位——”他看向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的全安,“他知道的东西,够咱们死十回了。”
全安听到这话,猛地一哆嗦,又想往桌子底下钻。
陈越按住他肩膀,声音尽量放平缓:“全安,账本。你说那不是一本书,那是什么?”
全安眼神涣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旧药碾子,铁铸的碾轮,木质的底盘,边缘都磨得光滑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这是许院判赏我的……”他声音小得像蚊子,“说我办事利索,把他用旧了的药碾子赐给我……”
陈越接过药碾子,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打量——就是个普通的家用小药碾,碾轮和底槽之间缝隙均匀,木质底盘上刻着些草药纹样,没什么特别。
“账本在这东西里?”他看向全安。
全安点头,又摇头,表情比哭还难看:“不在……也不对……在,但不在里头……”
“说清楚。”张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全安吓得一缩脖子,语速飞快:“许院判和李公公的账,从来不用纸笔记。他们有一套‘药码’,只有他们俩和几个心腹看得懂。所有的买卖、数目、时间,都记在……记在药方里。”
“药方?”陈越眉头紧锁。
“不是真药方!”全安急得比划,“是看起来像药方的东西。比如‘人参三钱,当归五钱,白芍二钱’——这根本不是治病的方子,人参代表李公公,当归代表银子,三钱就是三千两。白芍代表药材,二钱就是两百斤……”
陈越和张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法子太刁钻了。太医院每天开出的药方成千上万,谁能从海量方子里分辨出哪些是治病的,哪些是记账的?就算被人截获,也只会当成普通药方处理。
“那这些‘药方’在哪儿?”陈越追问。
全安哭丧着脸:“烧了……每次对完账,当场就烧。许院判说,不留片纸。”
“那你怎么对账?怎么知道数目对不对?”
“我……”全安咽了口唾沫,“我不看药方,我只管送货收钱。数目都在……在这里头。”
他拿回药碾子,双手握住碾轮的木柄,用力一拧——不是转动,而是往外拔。木柄和碾轮之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然分离了!
木柄是中空的。
全安把木柄倒过来,轻轻一抖——
“哗啦。”
一堆细长的、约莫小指粗细的竹片掉在桌上,大概有二三十根。每根竹片都打磨得光滑,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泛黄,有的发黑,像是用了很久。竹片两面都刻着东西,一面是些奇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另一面则是浅浅的刻痕,一道、两道、三道……最多的有十几道。
“这叫‘竹筹’。”全安拿起一根,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赌坊里算账用的,一根代表一局。许院判把它改了改……”
陈越拿起几根细看。符号那面确实看不懂,像是某种自创的密码。但刻痕那面就清晰多了——刻痕数量、深浅、排列间隔,显然都代表着不同信息。
“这些竹筹,一根记录一笔账。”全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李公公那边的人送来货或者银子,我就按许院判事先交代的,在对应的竹筹上加刻痕。比如这根——”他拿起一根刻了五道浅痕的竹筹,“代表上个月从江南运来的丁香,五道痕就是五百斤。”
“这根——”又拿起一根刻了三道深痕的,“是李公公从宫里拨出来的雪花银,深痕代表一千两,三道就是三千两。”
陈越看着桌上那堆竹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法子太隐蔽了,隐蔽到令人发指。竹筹可以随时销毁,也可以混在药柜里、柴堆里、甚至当柴火烧掉都不会引起怀疑。就算被人发现,看不懂符号也是白搭。
“符号是什么意思?”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全安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许院判只教我怎么刻痕,符号是他自己画的,每次对账他看一眼竹筹,再看看手里一本小册子,就能说出数目……”
“小册子?”陈越眼睛一亮,“母本?”
“应、应该是……”全安不确定地说,“那册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羊皮封面的,许院判从不离身。我只见他拿出来过两次,都是和李公公对账的时候……”
张猛突然插话:“册子现在在哪儿?”
全安表情更绝望了:“许院判被抓那晚……册子应该在他身上。可、可大理寺抄家的时候,没听说有这本册子……”
三人同时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陈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如果母本失踪,那这堆竹筹就是一堆废竹子。
“大人,”张猛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说……许冠阳会不会把母本,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陈越抬头:“比如?”
“比如……”张猛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太医院。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陈越把竹筹一根根收拢,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药碾子也被他重新组装起来,木柄插回碾轮,严丝合缝,任谁也看不出这里头藏过东西。
全安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像是已经认命了。张猛包扎好伤口,正在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全安,”陈越突然开口,“许冠阳在太医院,有没有特别常去的地方?或者……特别不让别人碰的东西?”
全安茫然地想了想,摇摇头:“许院判脾气大,整个太医院都是他说了算,哪儿都能去……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好像挺看重藏书阁。每个月都要亲自去清点一次医书,说是怕虫蛀。有次一个新来的医士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千金要方》,许院判发了好大的火,罚那人扫了三个月茅厕……”
藏书阁。
陈越心里一动。太医院藏书阁他是去过的,在院署最后面一栋独立的两层木楼,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医书典籍,有些还是前朝甚至唐宋的手抄本,确实金贵。
但许冠阳那种人,会为了几本医书大发雷霆?
“还有吗?”他追问,“他平时在值房里,有没有什么一定要摆在固定位置的东西?笔筒?砚台?或者……枕头?”
全安努力回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枕头!对,许院判有个荞麦皮的枕头,跟着他十几年了,从来不让下人洗,说洗了就没药性了……可那枕头明明都发黄了,还有股怪味……”
陈越和张猛对视一眼。
枕头。
人在哪里最放松?睡觉的时候。什么东西会放在枕边?最私密、最紧要的东西。
“那枕头现在在哪儿?”陈越问。
“应该……还在许院判的值房里吧?”全安不确定地说,“听说许院判被贬职回到太医院,他那些东西应该没人动……”
陈越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早起小贩的推车声,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太医院、藏书阁、枕头、羊皮小册。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许冠阳那种疑心病重到连纸笔都不信的人,会把密码母本藏在哪儿?一个既安全,又随时能接触到的地方……
“张猛,”他转身,“天亮之后,你去打听两件事。第一,许冠阳的值房换了没有,找个机会看看那个枕头还在不在。第二,太医院藏书阁这半个月,有没有人进去过,特别是李广那边的人。”
张猛点头:“明白。”
陈越又看向全安。他蜷在椅子里,好像已经被吓破了胆,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至少还活着。
“至于你,”陈越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先在这儿躲着,别出门。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来。等事情了了,我给你安排条活路。”
全安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又涌出来:“陈、陈大人……我、我……”
“别谢我。”陈越打断他,声音很淡,“你活着,证据才能说话。你要是死了,这堆竹筹就是废木头。”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碾子。
那玩意儿安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个最普通的家用物件。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它肚子里倒出了足以掀翻司礼监掌印、太医院前院判的黑账。
恐惧是最好的门锁。
恶心是最好的伪装。
而真相,有时候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药渣里。
门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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