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岳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生活着，没见过来路，也找不到归处。像粒被风卷来的尘埃，落在这人间。
Ta快死了。一个精准的倒计时，在Ta身体里无声地滴答作响。
下午四点，“再生坊”废品处理站的技术分析室。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光谱分析仪的屏幕上。合金成分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绿莹莹的光，映着Ta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面板上轻点，屏幕跳转到下一组数据。这台价值六十万的进口仪器，是厂里提纯特种合金废料的核心，如今全厂能使唤得它服服帖帖的，只有苏岳。
而一年前，Ta还只是分拣线上最普通的工人。
关于一年多前的记忆，苏岳是空的。Ta从没对人提过这件事。工友们说，以前的苏岳更沉默寡言，每天就是埋头分拣，技术普通，人缘也普通。直到那个夜班之后，一切突然变了。
没人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这个叫苏岳的工人像换了个人——眼神变得锐利，对金属的判断精准得惊人。原本要花半天分拣的混合废料，Ta看一眼就能分出类别；别人靠经验判断铜铁铝，Ta却能说出不同合金的大致成分。
起初是惊奇，很快便成了猜疑。
下料口的传送带终日轰隆。老师傅老张头蹲在角落，搪瓷缸子磕得铁架当当响：“邪门儿！八年了，连黄铜和紫铜都分不利索，一觉睡醒，被祖师爷敲了天灵盖？”
旁边嘬旱烟的老王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看不止。前天我调酸浸池，嘀咕句‘纯度总差口气’，站在边上接了句‘硫酸浓度降0.2%试试’——这是该知道的？那是老厂长的看家本事！”
流言像车间里飘浮的金属粉尘，无孔不入。最终，它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揣测：“保不齐……是别的厂派来偷师的？”
厂里不动声色地展开了调查：核查档案、让保卫科的人装作闲聊套话，也调阅了包括那个关键夜班在内的相关监控，结果却一无所获。
而苏岳自己，等Ta摸索适应、理清头绪，终于找到机会去调取那夜的监控记录时，才发现那份没有异常的影像，早已被后续无数个寻常日夜的数据流彻底覆盖，无处可寻。
最终，这份调查被归为“无法解释的个人天赋觉醒”，车间里的议论也渐渐从质疑，沉淀成复杂的疏远。毕竟，在这个靠资历与经验堆砌威信的地方，这样横空出世的天才，本身就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旁人相形见绌，满心不自在。
半年后，苏岳从分拣线调到了技术科。又三个月，成了科里倚重的技术骨干。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全凭能力一步步走到这步。
Ta改进了厂里沿用多年的“铜镍废料酸浸提纯”关键工序，将目标金属回收率提升近五个百分点，仅此一项每年就能为厂里节省数十万成本。正是凭借这项实实在在的贡献，加上解决重大生产事故的卓越表现，Ta获得了参加“技术科科长后备人选竞聘”的资格。
三日后，Ta就要去参加这场关键的竞聘答辩——如果通过，将成为厂里破格提拔的技术科科长。
这一路看似顺风顺水，实则暗礁遍布。曾压Ta一头的原班组长老周，在苏岳刚调去技术科那会儿，就借着领导视察的由头，当着众人的面，指着地上的报纸让Ta捡，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苏岳只冷冷一瞪，那眼神里透着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上位者般的寒意，竟让老周把剩下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偶尔，苏岳会掏腰包请人采买茶点、水果这类日常吃食分给班组，帮工友们扛下棘手的检修任务、协调跨部门的物料调配，同时处理自己遭遇的刁难扯皮。Ta这么做从不是服软，更谈不上市侩，只是实实在在地减少工作里的摩擦。没过多久，各类麻烦便锐减不少，还渐渐拢住了几个愿意帮衬的人——再有人嚼舌根时，总有人会站出来帮腔几句，巡检时遇到麻烦，也会有人悄悄递个提醒。
偏偏生产调度科的李国海是个例外。苏岳那套周旋的法子，到他这里全碰了壁。
这例外，是在苏岳成为科长候选人后才彻底清晰的。此前流程上的阻滞尚算克制，如今却直奔要害。
“苏工，实在对不住。”调度科的小徐在电话里语气为难，“生产线排期满了，您要的专用机时，批不了。”
苏岳捏着手机：“我申请的是夜班间隙。”
“就算是间隙，也得优先保障生产订单。”
电话挂了。苏岳盯着物料申领系统的界面，那几样关键的特种合金样品，状态还停留在“调度审核”。就连需要生产车间配合的模拟流程测试，也被李国海以缺详尽跨部门作业安全预案为由，拒绝协调。
苏岳直奔调度科，李国海的工位锁着抽屉，邻桌说一早就没见人。Ta连着两天跑了三趟，每次都扑空。拨李国海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拨，已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没有专用机时，核心工艺参数无从现场验证；没有样品，实物演示环节便成空谈；流程测试无法推进，整个方案的可行性就缺少支撑。
想到竞聘，苏岳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掌心，指腹洇出一点极淡的白印。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Ta强压下咳嗽的冲动。这时，裤袋里卡片边缘硌到Ta，Ta松开手，顺势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张冰凉的卡。
这张卡是两个月前捡到的。那天，生产车间的主任在废料区看见苏岳，见Ta工装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金属碎屑，顺口就吩咐：“正好，搭把手，把这车料推到填埋区去。”苏岳没分辩，推起车就走。
倾倒时，夕阳斜照，那一大片常年堆积的垃圾山里，突然反射出一点异样的银光——
光点来自一块半埋在深处的焦黑金属块。苏岳撬开那脆化的外壳，里面嵌着一张通体哑黑的卡片。
触碰到卡片的瞬间，眼前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快得抓不住形状，却让心跳骤紧。这东西会不会和一年多前的记忆空白有关？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到背面，复杂的凹凸图纹令人眩晕。可指尖抚过那些纹路时，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却涌了上来——仿佛曾无数次触碰过同样的纹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像根刺，逼着Ta在这两个月里，凭着技术科的权限把能调用的设备、数据库都试了个遍，却始终毫无头绪。
最近，这图纹总在梦里扭曲翻涌。有时它在黑暗中旋转成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后传来模糊的声响；有时化作一片灼人的火光，火光里裹着金属锐响，还有成片黑影在身后穷追。醒来便只剩太阳穴针扎似的胀痛，和喉间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苏岳。”
办公室副主任刘志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厂里少数真心认可苏岳能力的中层。
“刘主任。”苏岳松开握卡的手，转身应道。
“答辩准备得怎么样？”刘志明走进来，扫了眼分析仪屏幕上滚动的光谱曲线，“厂领导这次很重视，标准定得很高。”
“尽力而为。”苏岳顿了顿，声音平稳，“这段时间，多谢刘主任您费心提携。”
刘志明摆摆手，神色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诚恳：“我向厂里推荐你，是觉得你能为全厂解决实际问题。”他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远。
门轻轻合上，带进一缕凉意。
分析室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苏岳重新看向屏幕，替代样品的光谱数据在视野里渐渐模糊，Ta下意识地盘算着几个备用技术方案的优劣。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李国海的短信：「厂外老地方川菜馆，包厢201。」
苏岳盯着屏幕，目光沉静。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
Ta需要那个科长的位置。前任科长突然离职，缘由成谜，连交接都潦草得不像话。那些翻查过的生产记录、废料档案、物料日志，明明看着规整，却总让Ta觉得不对劲，偏又抓不住半分具体的破绽。Ta隐隐认定，唯有坐上这个位置，才能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尘埃，也该有落地的方向。
拇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简洁：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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