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声“钟粹宫的瑾汐姐姐来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偏殿内漾开层层无形的涟漪。刚刚因皇帝离去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宫人们皆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沈贵人。方才秋月被杖毙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赏赐秋月的“旧主”宫中的大宫女便登门，这无疑是德妃娘娘的回应，是风暴将至的前兆。
沈清辞眸中寒光一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弧度。
来了。打死了她安插的耳目，这位前世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好姐姐”，果然坐不住了。这试探，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直接。
“请进来。”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来的只是寻常串门的宫人。
瑾汐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一身湖蓝色宫装衬得她身形修长，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倨傲。她是德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便是寻常低位妃嫔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奴婢瑾汐，给沈贵人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标准，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清辞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目光淡然地落在她身上：“瑾汐姑娘不必多礼。”既未因对方是德妃心腹而刻意亲近，也未因方才处置了秋月而流露丝毫异样，这份沉静，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瑾汐微微一顿。
瑾汐起身，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万福。我家德妃娘娘听闻贵人昨日初承恩泽，又早起……料理宫务，甚是辛劳。”她在“料理宫务”四字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似是无心，又似意有所指，“特命奴婢送来上等的血燕窝与东海珍珠粉，给贵人补补身子，润泽容颜。”
她身后的小宫女适时上前，揭开托盘上的明黄锦缎，露出里面色泽鲜红的血燕和细腻莹润的珍珠粉，皆是宫中难得的珍品。
“德妃姐姐真是有心了。”沈清辞目光在那两样赏赐上轻轻掠过，并未如寻常妃嫔般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反而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如此厚赐，倒叫妹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瑾汐心下微沉，这位沈贵人的反应，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她按捺住疑虑，依照德妃吩咐，笑着补充，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贵人言重了。尤其是这血燕，最是温补，娘娘特意吩咐厨房用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嘱咐奴婢定要看着贵人您趁热用上一盏，方不负娘娘的一片心意。”她指向其中一个宫女手中捧着的那个小巧炖盅。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盅热气袅袅的血燕上。当面服用，既是示以“坦荡”，亦是某种程度的施压与掌控。
云雀等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沈清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果然如此。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那盛放珍珠粉的玉盒边缘，动作优雅如抚琴。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然而，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却混杂在珍珠粉的天然海腥气中，萦绕在她敏锐的鼻尖。
玉盒被寒凉药物浸泡过。长期使用此珍珠粉，必伤胞宫根本。
至于那盅必须当面喝下的血燕……沈清辞目光转向炖盅，心思电转。德妃敢让她即刻服用，问题定然不在燕窝本身。或是搭配的糖水，或是这炖盅的材质在受热后……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羞赧的欣喜：“姐姐待我如此周到，妹妹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她示意云雀接过炖盅。
在瑾汐紧紧盯着的目光下，沈清辞拿起小银匙，轻轻搅动盅内粘稠醇厚的羹液，动作慢条斯理。就在银匙即将送入唇边的刹那，她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小滴滚烫的燕窝精准地溅到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嘶——”她轻吸一口气，秀眉微蹙，顺势放下银匙，用绢帕按住微红的手背。
“娘娘！”云雀惊呼上前。
“无妨，”沈清辞摆摆手，对脸色微变的瑾汐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让瑾汐姑娘见笑了。这燕窝炖得火候十足，香气诱人，只是妹妹心急，反倒烫着了。如此佳品，若因心急而囫囵吞下，岂不辜负？不如稍放片刻，凉些再细细品味，方能领略其中真味，也不枉姐姐一番心意。”
她理由充分，情真意切，将一场可能的冲突消弭于无形。瑾汐嘴角动了动，那催促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无法在对方“被烫伤”的情况下强行逼迫，只得勉强挤出笑容：“贵人说的是，是奴婢疏忽了，没提醒贵人当心。”
沈清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盒珍珠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云雀吩咐道：“云雀，你去太医院，请一位当值的太医过来。”
瑾汐心头猛地一跳：“贵人这是……？”
沈清辞笑容温婉，语气真诚得令人无法质疑：“瑾汐姑娘莫要误会。正是因为德妃姐姐赏赐太过珍贵，这血燕与珍珠粉皆非凡品，妹妹年轻识浅，唯恐自己体质虚寒，不受补物，或是用法用量有误，反而虚耗了姐姐的恩泽。请太医来瞧瞧，问个明白，日后服用时也好心中有数，方能将姐姐的拳拳之心，化为滋养自身的实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彰显对德妃“厚爱”的珍视与谨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懂事、知礼、万分珍惜赏赐的位置上。
瑾汐哑口无言，脸色隐隐发青。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能否认沈贵人的“谨慎”和“珍惜”吗？
很快，一位姓王的太医被请来。沈清辞将方才对瑾汐的说辞又温言重复了一遍，请他代为查验赏赐是否与自身体质相宜。
王太医恭敬应下，仔细查验。血燕与炖盅并无问题。当他拿起那盒珍珠粉时，初时也未觉异常，但当他反复嗅闻，指尖细细捻磨粉质后，神色渐渐凝重。
他放下玉盒，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启禀贵人，血燕性平温润，贵人服用无碍。只是这珍珠粉……粉质确是上佳，但其盛放之玉盒，似乎……似乎曾长期沾染性极寒凉之物，药性已微微浸入粉中。若长期使用，于女子胞宫……恐有损碍，尤其不利于嗣。”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哗——”宫人们虽不敢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充满了骇然。德妃娘娘赏赐的珍珠粉，竟然……竟然暗藏如此阴毒的手段！
瑾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人明鉴！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德妃娘娘一片好心，绝无此意！是下面的人……是奴婢失察！求贵人明察！”她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倨傲。
沈清辞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惶恐失措的瑾汐，看着她如同前世自己那般无助地辩解。良久，就在瑾汐几乎要晕厥过去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宫自然相信，德妃姐姐……是一片‘好意’。”
她特意加重了“好意”二字，听得瑾汐浑身一颤。
“只是，”沈清辞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瑾汐，“这‘下面的人’，手脚竟如此不干净，连德妃姐姐的赏赐都敢动手脚，今日是损了姐姐的清誉，他日若窥得时机，危害到姐姐凤体安康，又当如何？”
她不等瑾汐回答，径直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此事，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人玷污了德妃姐姐的清白，更不能让此等阴私之物，祸乱宫闱！”
“至于这些赏赐，”她目光掠过那血燕和珍珠粉，如同看待污秽之物，“暂且留下，作为证物。瑾汐，回去禀报德妃姐姐，就说妹妹多谢姐姐厚爱，只是宫中竟出了此等纰漏，妹妹既已察觉，便绝不能坐视不理。为了姐姐的清誉，为了后宫安宁，此事，本宫……管定了。”
“现在，带上你的人，出去。”
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瑾汐如蒙大赦，又惊又惧，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人退了出去，狼狈不堪。
殿门重新合上。
沈清辞看着那两盘“赏赐”，眸色深沉如夜。
这，只是开始。她不仅接住了德妃的招，更反手将了一军。接下来，就看这位“好姐姐”，如何接招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侧影在烛光下勾勒出坚毅而冷冽的线条。
凤初鸣，声已震彻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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