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亦如霜。
林默蜷缩在破旧木屋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稳。风陵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界碑、血字、虚空裂缝、厮杀的战场……
他像一只无意中闯入神魔棋局的蝼蚁,仅仅是窥见了棋盘的一角,那股宏大而冰冷的杀伐之气,就几乎要将他的神魂碾碎。
他不知道,就在他因窥破宗门大秘而心神不宁之时,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在九天之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
玄元宗,天权峰。
此峰乃是落霞山脉七大主峰之首,也是玄元宗的至高点。峰顶孤峭,直插云霄,终年被罡风与霞雾环绕,寻常弟子,若无传召,终其一生也无缘踏足此地。
天权峰顶,只建有一座大殿——宗主殿。
整座大殿以罕见的紫金岩铸成,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一种威严而孤寂的光芒。殿顶覆盖着剔透的琉璃瓦,霞光流转其上,如梦似幻,却又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清冷。
此刻,黄昏正浓。
万丈霞光穿过宗主殿那巨大的琉璃长窗,落在殿中一人的肩头,为他颀长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威仪如神。
然而,这足以融化金铁的辉煌霞光,却似乎化不开他眉宇间那一缕凝着千年的寒霜。
此人,正是玄元宗之主,南宫战。
他身着一袭玄色云纹宗主长袍,面容清癯,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双唇紧抿,不怒自威。他只是静静地负手立在那里,整座大殿,乃至整座天权峰,都仿佛成了他的背景。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气度,油然而生。
他的面前,并非书案,亦非画卷,而是一面约莫一人高的椭圆形水镜。
镜面澄澈如洗,此刻却并非映照出南宫战的身影,而是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金色波纹。
波纹之中,景象流转,清晰地呈现出一幕幕画面。
画面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吃力地挑着两桶水,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他的脚步踉跄,汗水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衫,周围不时传来其他弟子的讥笑与嘲讽。少年低着头,沉默不语,仿佛一头逆来顺受的牲口。
南宫战的眼神,平静无波,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
水镜中的画面一转。
演武场上,少年被赵虎一脚踹飞,口喷鲜血,狼狈不堪。但他却在所有人的鄙夷中,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站起,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野草般的火焰。
南宫战的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仿佛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画面再转。
这一次,是风陵崖边。少年在月下清扫着落叶,身形孤寂。而后,他被异响吸引,鬼鬼祟祟地潜行至崖壁深处,扒开藤萝,向内窥探……画面到此,出现了一丝轻微的扭曲与模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着窥视。
最后,画面定格。
少年逃回了自己那破败的木屋,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
水镜的波纹渐渐平复,但画面并未消失,反而缓缓拉近,最终聚焦在了少年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在那里,隔着粗布衣衫,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地逸散、收敛。
这股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哪怕是法相境的强者当面,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然而,在南-style水镜的映照下,它却像是黑夜中的一星鬼火,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南宫战的瞳孔,终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节分明,仿佛蕴藏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但此刻,在他的掌心之中,却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沉,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的令牌。
令牌入手极沉,触感冰冷,仿佛握着一块从九幽之下挖出的寒铁。它的边缘并不规整,带着一种古朴苍凉的岁月感。
令牌的正面,用上古阴刻之法,雕着一头狰狞无比的异兽。那异兽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独角四目,遍体鳞甲,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天地。仅仅是看着这浮雕,便有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要侵入人的心神。
而在异兽浮雕之下,是两个扭曲古拙的古篆——
监天!
南宫战的拇指,在那冰冷的“监天”二字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指腹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外院朽木……呵呵……”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感,仿佛金石交击,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冰冷彻骨。
“好一块……被厚重泥垢包裹着的绝世‘异材’啊。”
他的目光,穿透了水镜,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间破败木屋中的林默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俯瞰蝼蚁的漠然,而是像一位最顶尖的匠人,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却潜力无穷的璞玉……或者说,凶器。
“清洗之日,不远了。”
南宫战的自语,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让大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按照‘清洗协议’,似你这等体内暗藏‘异种’力量的‘不稳定源’,本该是第一批被抹杀的对象。只是……”
他的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那是挣扎、是算计,也是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只是,这棋盘,困了我南宫家数千年。每一代人,都只是这界碑的看守者,这‘天命’的执行犬……我不甘心啊。”
他握着令牌的手,猛然收紧!
坚硬的令牌边缘,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皮肉之中。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小蛇。
“每一次‘清洗’,都是在剪除那些有可能挣脱棋盘的‘变数’,以维持纪元的‘稳定’。何其可笑!稳定,不过是为下一次‘收割’做准备的圈养罢了!”
“嗡——”
他手中的“监天令”,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情绪的剧烈波动,那头狰狞的异兽浮雕,四只眼睛的位置,竟陡然亮起了两对微弱的、血红色的光点!
一股冰冷、无情、如同天道般漠然的意志,顺着令牌,试图侵入南宫战的脑海,平复他的“僭越”之念。
南宫战的身体微微一震,眉心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他终究是玄元宗之主,是这方天地间最顶尖的强者之一。他闷哼一声,一股磅礴浩瀚的武道意志冲天而起,硬生生将那股侵入的意志抵挡在外。
令牌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缓缓黯淡了下去。
南宫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离开他双唇的瞬间,竟在空中凝结成了白色的冰晶,簌簌而落。
他松开紧握的手,看着掌心那冰冷的令牌,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深邃与冰寒。
“所以,我需要一个‘变数’。”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疯狂,足以掀翻这张棋盘的‘变-style数’!”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水镜之中,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林默……林昭之子。呵呵,血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当年她能为了一个秘密,甘愿自毁根基,沦为废人,最终惨死……你这当儿子的,又能为自己的命,做到哪一步呢?”
“让我看看,你这块被藏了这么多年的‘异材’,究竟是能被我雕琢成一柄破局的绝世凶刀,还是……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提前碎裂成一堆无用的废料。”
他的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审视,与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就在这时,大殿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淡了一下。
南宫战面前的水镜,水波再次剧烈地荡漾起来,但这一次,浮现的不再是林默的身影,而是一团模糊的人形黑影。
黑影之中,传出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仿佛由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合而成,诡异而森严:
“南宫战,‘蚀’期将至,‘清洗协议’第七阶段即将启动。‘罪渊’之门不稳,你所镇守的‘丙-7号界碑’近期可有异常?”
这声音,仿佛直接在南宫战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战转过身,面向那团黑影,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却依旧平淡:“回禀使者,一切如常。风陵崖禁地,并无异动。”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林默窥探之事,他只字未提。
“甚好。”黑影的声音继续响起,“落霞州的‘不稳定源’名单已经更新,即刻下发至你处。务必在‘蚀’降临之前,将名单上所有目标,清除干净,不得有误。”
“此次‘清洗’,关乎议会某位大人的重要实验,若有差池,你南宫一族,当知后果。”
话音刚落,一道黑光从水镜中射出,在南宫战面前化作一枚黑色的玉简,静静悬浮。
南宫战伸手,接过了玉简,沉声道:“属下,遵命。”
“嗯。”
黑影发出一声鼻音,水镜上的波纹渐渐散去,再次恢复了澄澈。大殿内的光线,也随之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南宫战握着那枚冰冷的黑色玉简,久久不语。
他没有立刻查看里面的“清洗名单”。
他知道,那上面,必然有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代表着无数个在修行路上展露出惊才绝艳之姿的天才,他们或许是某个宗门的希望,或许是某个家族的骄傲,但只因为他们的“潜力”触碰到了那根无形的红线,便要被当做“杂草”一样,无情地抹除。
而他,就是那个挥动镰刀的刽子手。
许久之后,他再次转过身,看向水镜。
他心念一动,镜面之上,再次浮现出林默的身影。
少年依旧坐在黑暗的角落,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手心,怔怔地出神。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恐惧与迷茫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所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南宫战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恐惧,只会让人毁灭。
唯有将恐惧转化为不顾一切的狠劲,才有资格成为……棋子。
“棋子,已经入局。”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就看你……能在这盘必死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我,挣扎出几分生机了。”
说罢,他屈指一弹。
一道无人能见的流光,从他指尖飞出,穿透了虚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风陵崖那把被林默遗弃的竹扫帚之上。
那扫帚,微微一颤,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做完这一切,南宫战的目光,才缓缓落向了手中那枚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黑色玉简。
他的神识,探了进去。
然后,他的瞳孔,再一次……骤然收缩!
因为,在那一长串“清洗名单”的最顶端,他赫然看到了两个血红色的,仿佛带着无穷杀机的大字——
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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