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州，其名非虚。
此地天穹，仿佛是太古神祇打翻了的丹炉，终年倾泻着赤、金、紫三色交织的流霞。霞光自九天而下，笼罩万里山河，将玄元宗所在的落霞山脉浸染得如梦似幻。
时值申酉之交，一日中霞光最是浓烈。万千道金红光线穿过云层，如利剑般斜插入山，将遍布山野的赤麟古木照得通体透亮，片片鳞状树皮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山间溪流潺潺，卷起的却非寻常水花，而是被霞光灵气浸润了千百年的星辉碎沙，在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条流淌的银河。
玄元宗外院，一条凿**仞峭壁之上的“登云梯”，蜿蜒险峻，仅容一人通行。
一个身着灰布弟子服的少年，正挑着两只巨大的木桶，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
少年名唤林默。他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每一步都踏得极沉，仿佛脚下有千斤重负。然而，奇异的是，无论山风如何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肩上的扁担与那两桶几乎要溢出的清水，却始终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晃动。
“嘿，瞧那根‘朽木’，又在磨蹭了。这都快酉时了，他这一担水，怕是得挑到月上中天。”
一个刺耳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林默眼皮未抬，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落霞山脉特有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金石燥气的味道。他早已习惯了这类嘲讽。
玄元宗外院弟子数千，他是公认的“朽木”。入门三年，旁人早已开辟丹田，感应周天元气，唯独他，仍停留在锻体炼骨的最初阶段，体内丹田死寂，如同一潭不开的顽石。若非他性子坚韧得像头犟牛，每日苦修不辍，心性考核得了甲上，恐怕早已被逐出山门。
他继续向上，又迈上了一级石阶。
三道身影堵住了前方的路。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名叫赵虎，仗着自己即将突破本源境后期，在外院素来横行霸道。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正一脸戏谑地打量着林默。
“林默，你这双腿是灌了铅吗？”赵虎皮笑肉不笑，伸出一只脚，有意无意地挡住林默的去路，“挑个水比姑娘家绣花还慢。宗门的米粮，可不是养你这种闲人的。”
林默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虎。这般眼神，反倒让赵虎心中无端升起一丝烦躁。他最讨厌的，便是林...默这副无论如何欺辱，都波澜不惊的死人脸。
“赵师兄，请让路。”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让路？”赵虎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一股本源境中期武者的气势压迫而来，“可以啊。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让你过去。如何？”
跟班们顿时哄笑起来。
“虎哥这提议好！朽木配狗洞，正合适！”
“快钻啊，林默，别耽误我们回去修炼！”
林-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毅的直线。肩头的扁担因他肌肉的绷紧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没有看赵虎的胯下，目光越过赵虎的肩膀，望向了远处云雾缭绕、在霞光中若隐若现的主峰。那里，才是玄元宗真正的核心，是他渴望踏足，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胸膛微微起伏，一口浊气自齿缝间缓缓呼出。他知道，今日若不顺了赵虎的意，这担水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回去了。他不能动手，一旦被执事发现私斗，吃亏的定然是自己这个“朽木”。
想到此处，他缓缓放下水桶，准备绕路。
“想走？”赵虎眼中凶光一闪。他本就是故意寻衅，岂能容林默轻易脱身？他要看的，是林默屈辱求饶的样子！
“我让你走了吗？！”
赵虎低喝一声，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林默的肩膀抓来。这招“虎探爪”并非什么高深武学，但由他使出，对付一个只会锻体炼骨的林默，已是绰绰有余。
林默瞳孔骤然一缩。他虽无法修炼真元，但三年的锻体苦修与每日挑水攀崖，让他的身体反应远比常人敏锐。他下盘一沉，双脚如钉子般钉在石阶上，身子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赵虎的爪风。
“咦？”赵虎微微一怔，没想到这根朽木反应如此之快。他心中恼意更盛，变爪为掌，劲力勃发，不再是擒拿，而是重重一推！
这一推，快、狠、准！
林默身形本就后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还能躲得开？
“砰”的一声闷响。
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默的胸口。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两只巨大的水桶被他身体带倒，在“哐当”巨响中翻滚下山崖，桶中清水泼洒而出，在夕阳下化作漫天晶莹的水雾，煞是好看。
而林默，则重重地向后摔去。
他的后背，不偏不倚，正撞向一级石阶边缘处一块凸起的古怪顽石。那顽石半埋于土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霜，表面布满了模糊不清的纹路，形似鸟兽，又似云篆，与山门前那块无人能识的玄元圣碑上的符文，竟有三分神似。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林默背心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眼前一黑，口中一股腥甜控制不住地涌出。他感到自己的脊骨似乎都已断裂，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昏厥。
鲜血，顺着他破碎的衣衫渗出，染红了后背，也染红了那块古老的顽石。
赵虎见状，也是心中一惊。他本意是想教训林默，让他当众出丑，却没料到他会摔得这么重。若是闹出人命，即便他是“天才”，也免不了要受宗门重罚。
“虎……虎哥，他……他不会死了吧？”一个跟班声音发颤。
赵虎脸色阴晴不定，强自镇定道：“胡说什么！不过是摔了一跤，能有什么事？这小子皮糙肉厚得很！”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向前探头望去。
也就在此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块沾染了林默鲜血的古顽石，表面的血迹竟似活物一般，沿着那些模糊的纹路迅速游走，不过眨眼之间，便被吸食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出现过。紧接着，那些鸟兽云篆般的纹路，竟微微亮起了一抹比霞光更深邃、更妖异的暗红色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那石头！”另一个跟-班指着顽石，骇然失声。
赵虎也看到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这是怎么回事？
而更让他们惊骇欲绝的，是林默的变化。
躺在地上的林默，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此刻却渐渐舒展开来。他背心处，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竟有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蠕动、交织。破碎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为他重新接续。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足以致命的恐怖伤口，竟然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林默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惊呼，而是第一时间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到大，他身上就有着这种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只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迅猛，这般霸道！
一股温热的暖流，正从他的胸口深处弥漫开来，流淌向四肢百骸。这股暖流，不同于平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养，此刻它变得灼热、狂野，带着一种古老而蛮横的气息，正在修复、甚至……重塑他的身体。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了起来。
整个“登云梯”上，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赤麟木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赵虎和他两个跟班的脸颊旁飘过。三人的脸色，比那山道旁的白石还要苍白。他们看着那个缓缓站起、身上除了衣衫破损和些许血污外，竟毫发无伤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不是人！
一个凡人，就算锻体再强，受了那样的伤，也绝不可能在片刻间恢复如初！
这是……妖魔吗？
赵虎双腿有些发软，他想后退，却发现脚下如同生了根。他看着林默，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自己的心脏。
林...默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去看赵虎，而是低头，看向自己撞上的那块顽石。石头已经恢复了原样，古朴无华，仿佛刚才那妖异的红光只是幻觉。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那股灼热的暖流，与这块石头之间，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隔着破碎的衣衫，他能感觉到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滚烫。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赵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默终于将目光转向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冰渊的冷漠。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已经摔出裂纹的扁担，然后一步一步，从赵虎三人身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沉稳。当他从赵虎身边经过时，赵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赵虎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他眼睁睁地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登云-梯”的拐角处。
直到林默的身影彻底不见，赵虎才“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虎哥，那小子……那小子……”一个跟班牙齿还在打颤。
“闭嘴！”赵虎猛地低吼一声，眼中满是惊恐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遏制的贪婪与狰狞，“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一个字也不准！”
他死死盯着林默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秘密……这小子身上，一定有天大的秘密！恢复力……是功法？还是宝物？”
……
林默没有回头。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位于外院角落的简陋木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用力而掐出的血痕，那血痕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又是这样……”他低声呢喃。
这神秘的恢复力，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他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只记得母亲临终前，曾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外人知道他这个秘密。
可是今天，它失控了。
是因为……那块石头？
林默猛地掀开自己胸前的破布。
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最后一缕血色霞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胸口正中央，皮肤之下，一抹极淡的、仿佛纹身般的暗红色印记，正在缓缓浮现。那印记形状古怪，像一弯残月，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瞳，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温热。
这印记，他从未见过。
它似乎与胸口深处那股灼热的暖流同出一源。
林默怔怔地看着那枚印记，心中翻江倒海。
“朽木”之名，他背负了三年。嘲讽、欺压，他忍耐了三年。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韧，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打破这桎梏，踏上真正的武道之路，去追寻当年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尽的悲伤与不甘究竟源自何方。
可今天，他赖以存身的最大秘密，暴露了。
赵虎等人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里面有恐惧，但更有贪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平静而屈辱的生活，彻底结束了。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天地间被清冷的星辉与墨色的苍穹取代。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悠长嘶鸣，混杂着主峰方向隐约的金铁交鸣之声，让这夜晚显得愈发幽深。
林默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他抚摸着胸口那枚滚烫的血月印记，感受着体内那股似乎正在苏醒的、蛮荒而强大的力量。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然与锋芒。
“既然退无可退，”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一字一顿地低语，“那便……无需再退。”
黑暗里，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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