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客卧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微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低顺,长发被她规规矩矩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保守,毫无亮点,完美符合她“透明人”的身份。
楼下餐厅,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银质餐具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陆寒州坐在主位,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和价值不菲的腕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沈微在他右手边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轻轻坐下,佣人无声地为她端上一份和她面前这份奢华早餐格格不入的简单燕麦粥与水煮蛋——这是她“酒精过敏、肠胃虚弱”人设的一部分,长期如此,陆家上下早已习惯。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陆寒州偶尔滑动平板屏幕和银叉轻碰骨瓷盘的声音。
这份寂静很快被一阵说笑声打破。
周倩带着赵思雨走了进来,两人显然精心打扮过,像是要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哎哟,寒州,这么早就开始工作啦?真是辛苦。”周倩笑着在陆寒州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沈微那份寡淡的早餐时,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赵思雨则甜甜地喊了一声“寒州哥哥”,然后像是才看到沈微一般,故作惊讶:“嫂子,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昨天没休息好吗?是不是还在为昨晚不小心泼了酒的事情难过呀?没关系的,姑妈和寒州哥哥都不会真的怪你的。”
她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沈微昨天的“失态”。
沈微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对上赵思雨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有,我睡得很好,谢谢思雨关心。”
周倩哼了一声,没再理会沈微,转而对着陆寒州笑道:“寒州,听说今晚顾家的品鉴会,你要带沈微去?”
陆寒州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平板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夸张的不赞同:“寒州,不是姑妈多嘴。顾家的品鉴会来的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个个都是懂行的!她连罗曼尼康帝都‘过敏’,到了那种场合,万一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像昨天那样毛手毛脚,丢的可是我们陆家和你的脸面!”
赵思雨也赶忙帮腔,语气“担忧”:“是呀,寒州哥哥。那种场合很讲究的,嫂子她……她可能不太适应。不如我陪你去吧?我最近刚跟我爸爸学了不少品酒的知识呢。”
沈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燕麦粥,仿佛她们讨论的对象与自己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勺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寒州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目光先是掠过一脸“我为你好”的周倩和满眼期待的赵思雨,最后,落在了身边那个始终沉默、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的女人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适合出现在某个重要场合。
几秒钟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总得学着适应。”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没有激起沈微任何反应,她依旧低着头。
周倩却不依不饶:“适应?那也得看是不是那块料!品酒可不是喝白开水,是需要天赋和底蕴的!她……”
“够了。”陆寒州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我带她去,自有我的考量。”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微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命令:“晚上六点,准时到车库。别再给我出任何差错。”
说完,他不再给周倩说话的机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沈微一句“你想不想去”,或者“你能不能应付”。
绝对的掌控,不容置疑的安排。
沈微在他起身后,也轻轻放下勺子,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离开。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周倩和赵思雨一眼。
身后,传来周倩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抱怨:“……真不知道寒州怎么想的!带这么个东西出去,也不嫌丢人!”
赵思雨软糯的安慰声紧随其后:“姑妈您别生气,寒州哥哥可能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到时候我们多看着点她就是了……”
沈微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上了楼。
回到客卧,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她脸上那层怯懦顺从的面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精心修剪过的花草。
陆寒州带她去品鉴会的“考量”是什么?
是为了让她这个“陆太太”的头衔,在必要的场合亮个相,履行工具人的职责?
还是……昨晚她那过于坚持的“拒酒”,引起了他一丝丝的怀疑,想要换个场合再次试探?
无论哪一种,都无关情爱,只有冰冷的利用和审视。
……
下午,沈微借口需要为晚上的场合准备,回到了她名义上在陆家老宅的“房间”——一个位于三楼角落,采光一般,布置也远不如主卧套间精致的客房。
她反锁了门,从那个隐藏的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了几本厚重的笔记本。
这不是关于酿酒或调香的笔记,而是她这些年来,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搜集、整理出来的,关于国内外各大酒庄、尤其是与陆氏集团以及顾家有商业往来的酒庄的详细资料。
包括它们近三十个年份的气候数据、酿造师更迭记录、已知的荣誉,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可能存在瑕疵的批次信息。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打印出来的资料,眼神专注而锐利。
“顾家……品鉴会……”她低声自语。
她记得邮件里提到的,“圣约庄园”95年份那批酒。顾家似乎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这批酒名气不小,但如果真的存在未被公开发现的瑕疵,在今晚这种专业品鉴会上,将会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快速翻阅着关于“圣约庄园”和95年份的记录,大脑飞速运转,将各种信息碎片拼接、分析。
时间在安静的翻阅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傍晚五点半,沈微合上笔记本,将所有东西仔细地收回原处,不留一丝痕迹。
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寥寥几件陆家为她准备的、符合“陆太太”身份,但风格都偏向温婉保守的礼服。最终,她选了一件烟灰色的及膝小礼裙,款式简单,除了腰间一条同色系的细带,再无任何装饰。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过于素净的脸。犹豫了片刻,她拿起一支颜色极淡的唇膏,轻轻涂抹了一下,让苍白的唇色多了些许血色。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妆容。
她需要维持“沈微”该有的样子——一个不被期待,甚至被嫌弃的存在。过分出众的容貌或气质,在现阶段,对她而言只是麻烦。
六点差十分,沈微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
陆寒州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暗格纹西装,比白日的正装少了一丝严肃,多了几分矜贵的随意,但气场依旧迫人。他正靠在黑色的宾利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像是完成了一道确认程序,没有任何评价,便淡漠地移开,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沈微默默地走到另一边,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两人各据一方,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出陆家老宅。
一路无话。
沈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放在膝盖上。
陆寒州则一直在处理邮件或听取语音留言,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商业世界里。
这种极致的冷漠和忽视,比任何言语的嘲讽更让人窒息。她就像一件被临时带出门的行李,安静,且不被需要。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顾家的品鉴会,设在这栋楼顶层的私人俱乐部。
电梯直达顶层,“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浮动着醇厚的酒香与优雅的香水味。衣着光鲜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手中握着晶莹的酒杯。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一些目光。主要是投向陆寒州的——这位陆氏集团的年轻掌舵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跟在他身边,低眉顺目、穿着毫不起眼的沈微,则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迅速被那些审视、好奇,最终化为轻视的目光掠过。
陆寒州显然习惯了这种场合,他从容地步入会场,立刻便有相熟的人上前打招呼。
“陆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走来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是顾家如今的掌事人之一,顾长明。他身边还跟着几位一看便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总。”陆寒州与他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顾长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一旁的沈微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这位便是陆太太吧?初次见面,幸会。”
沈微依循着她的人设,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抹有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怯生的微笑,声音细若蚊蚋:“顾总,您好。”
她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强行带来这种场合的“附属品”形象。顾长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不变,但那份客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寒州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眸色微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寒州哥哥!顾总!”赵思雨穿着一身粉嫩的洋装,像只花蝴蝶般翩然而至,亲昵地站到了陆寒州身边,仿佛她才是今晚的女伴。她身后,跟着一脸笑意的周倩。
“姑妈,你们也来了。”陆寒州语气平淡。
“是啊,这种场合,我们思雨最喜欢了,也正好来学习学习。”周倩笑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沈微一眼,“总比有些什么都不懂,来了也只能干站着的人强。”
沈微仿佛没听见,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长明是明白人,立刻笑着打圆场,引着他们向里面走去:“几位这边请,今晚我们准备了几支不错的酒,还请陆总品鉴指教。”
品鉴区摆放着长桌,上面陈列着数十支已经醒好的葡萄酒,穿着马甲的服务生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
陆寒州和顾长明等人自然地融入了品鉴交流中,他们手持酒杯,时而轻嗅,时而浅酌,低声讨论着酒体的结构、风味的层次、余韵的长短。那是属于他们的、高深而排外的语言体系。
周倩和赵思雨也凑在一旁,赵思雨更是努力地想要发表一些见解,虽然听起来颇为稚嫩和外行,但周倩总是适时地给予夸赞。
沈微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安静地跟在陆寒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递给她酒杯——所有人都“体贴”地记得她“酒精过敏”。
她乐得清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酒瓶上的标签,尤其是在看到那支标识着“圣约庄园 1995”的酒时,她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放满空杯的托盘,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许是地上有些滑,他脚下一个趔趄,托盘倾斜,几只空杯摇晃着就要摔落。
服务生吓得脸色发白。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附近的沈微,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隐蔽地用手肘在服务生臂弯处轻轻一托一引。
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那几只摇摇欲坠的酒杯,奇迹般地稳住了,只是发出了几声轻微的碰撞声。
服务生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沈微一眼,连忙低声道谢。
沈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
这一个小插曲,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刚刚结束与顾长明交谈,恰好将目光投向这个方向的陆寒州。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女人动作的精准、稳定和那种下意识的反应速度……绝不是一个普通怯懦女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身体和力量掌控到极致的表现。
他的目光,第一次带着真正的审视与探究,沉沉地落在了那个依旧低眉顺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身上。
她刚才……是真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沈微似乎感受到了他锐利的视线,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无辜,仿佛在问“怎么了?”
陆寒州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除了怯弱,看不出任何别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底却第一次,对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升起了一丝超出掌控的疑虑。
而沈微,在他移开视线后,也缓缓垂下了眼睫。
掌心,因为刚才那瞬间本能的出手,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差点……就暴露了。
在这个男人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品鉴会还在继续,悠扬的音乐,馥郁的酒香,觥筹交错的谈笑。
沈微安静地站在那里,却感觉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陆寒州的那一瞥,像一道冰冷的警钟,在她脑海中敲响。
她必须更加小心。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和敏锐。
而今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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