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母？”
苏晚晚放下书卷，指尖在微凉的纸页上轻轻摩挲。这个称呼在她记忆的角落里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乎难以辨认。生母娘家确有几位远亲，但早已疏远，在她困顿于苏府后宅那些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问候。如今她刚嫁入首辅府，人便到了？
“是，”采薇脸上带着不确定，“门房说，来人自称姓柳，夫家姓陈，说是……说是夫人您生母的远房表妹，还带了信物。”
信物？苏晚晚心中冷笑更甚。准备得倒是齐全。
“人呢？”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还在侧门候着，管事让奴婢先来请示夫人。”采薇小心翼翼地回答。首辅府规矩森严，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的。
苏晚晚沉吟片刻。不见，于礼不合，容易落人口实，说她攀了高枝便不认穷亲戚。见了，这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请到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柳氏”是何方神圣，背后又站着谁。
###
偏厅不似正堂那般威严，陈设却也典雅。苏晚晚进去时，一位穿着半新不旧靛蓝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正端着茶杯，略显局促地打量着四周。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轮廓，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霜与精明。
见到苏晚晚进来，那妇人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激动与卑微的笑容，快步上前便要行礼：“这位便是晚晚吧？我是你柳姨母啊！一别十几年，都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标致……”
苏晚晚侧身避开她的大礼，只微微颔首，在上首坐了，语气疏离而客气：“柳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夫人此次入京，所为何事？”
那柳氏见她态度冷淡，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漾开，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眼泪，唏嘘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这些亲戚往日不曾看顾……实在是江南路远，家中诸事繁杂，抽不开身啊。前些日子听说你许了的好人家，嫁入了首辅府，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惦念，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京城看看你，给你道声喜，也全了我与你娘当年的一份姐妹情谊。”
她说得情真意切，若非苏晚晚芯子早已换人，怕是真要信了几分。
“夫人有心了。”苏晚晚语气依旧平淡，“不知夫人住在何处？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力所能及之处，我自当尽力。”
这是要划清界限，用一点银钱打发她走。
柳氏岂能听不出？她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有些事……唉，也是听闻了一些风声，心里放心不下，这才紧赶慢赶来了京城。”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晚的神色，见她并无动容，才继续道：“你娘去得早，有些事恐怕也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她当年……可是留了些东西给你的？比如，一些方子，或者……别的什么？”
苏晚晚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个。
原主母亲留下的医书和药方，才是她们真正的目标！苏玲珑自己讨不到好，便想借着这不知真假的“亲戚”之手，来套取她手中的筹码？还是说，这柳氏背后，另有其人？
她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沫，浅啜一口，方才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方子？夫人说的是什么方子？我娘去时，我还年幼，除了几件旧首饰，并未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许是夫人记错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晚晚，你何必瞒着姨母？你娘出身医药世家，虽然后来……但手里定然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你如今嫁入高门，那些东西放在你手里，一个不慎，怕是会引来祸事。不如交给姨母，姨母帮你保管，或者寻个稳妥的门路处置了，也好换些银钱傍身不是？”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却都透着贪婪。
苏晚晚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看着柳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柳夫人，我敬你是长辈，以礼相待。但我娘留下的遗物，便是我苏晚晚的私产，如何处置，不劳外人费心。至于祸事……”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我如今是首辅夫人，谁敢动我的东西，便是打首辅府的脸面。夫人，你说是不是？”
柳氏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慑住，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晚晚却已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疏离客套的模样：“夫人若只是来道喜，心意我已收到。若无事，便请回吧。采薇，送客。”
“你……”柳氏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直接下了逐客令，一时气结，指着苏晚晚，“你怎能如此无情！我可是你姨母！”
“采薇。”苏晚晚不再看她，只淡淡唤了一声。
采薇立刻上前，对着柳氏做了个“请”的手势：“柳夫人，请。”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苏晚晚一眼，终究不敢在首辅府放肆，跺了跺脚，扭身跟着采薇出去了。
偏厅内恢复了安静。
苏晚晚独自坐着，指尖冰凉。柳氏的出现，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提醒着她周围的危机从未解除。她们对她手中的“资源”虎视眈眈，今日是利诱，明日或许就是威逼，甚至更下作的手段。
她不能坐以待毙。
仅仅依靠谢无妄给的“药与剑”被动防御，远远不够。她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网，需要了解这座京城暗处的规则，需要知道，除了苏家，还有哪些势力在觊觎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柳氏在采薇的“陪同”下，悻悻然地走出偏院，消失在高墙之外。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看来，她得主动出去走走了。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藏着多少秘密，她需要亲自去探一探。
而第一步，或许可以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