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辅府时，已近午时。
府内依旧是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下人行走无声，仿佛每个人都带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苏晚晚被引着，不是回新房，而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谢无妄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墨韵堂。
书房外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护卫，见到她，无声地行礼，推开了沉重的紫檀木门。
书房内光线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墨香。谢无妄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膝上放着一卷书册。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晚晚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夫君。”
“苏家……热闹吗？”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苏晚晚心中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垂着眼，将回府后的情形，王氏的责难，苏玲珑的表演，以及她如何借“首辅夫人”身份和“时疫”之名反将一军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表功。
只是在说到她用“朱砂泪”反制时，她略作停顿，抬眸看了谢无妄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躺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嗒，嗒，嗒，节奏稳定，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用了毒。”他陈述道，不是疑问。
“是。”苏晚晚没有否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妾身认为，这是最有效，也最不易留下把柄的回应。”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朱砂泪’特性特殊，半个时辰后便查验不出，只会当作普通过敏。”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母亲是医女？”
苏晚晚心头一跳，稳住心神：“是。略通药理，留下过一些偏方。”
“嗯。”谢无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苏玲珑不会善罢甘休。王氏亦然。你断了她们拿捏你的路，她们会寻别的法子。”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对人性阴暗面了如指掌的冷漠。
“妾身明白。”苏晚晚低声道。她当然明白，今日只是撕破了脸，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光靠一点后宅妇人的手段，不够。”谢无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锐光一闪而逝，“在这京城，要想活得久，手里得有牌。明的，暗的，都得有。”
苏晚晚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只见谢无妄轻轻抬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书房角落的阴影里，那个昨夜验毒的黑衣人再次如同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狭长的、样式古朴的乌木盒子。
“主子。”
“给她。”谢无妄淡淡道。
黑衣人起身，将乌木盒子递到苏晚晚面前。
苏晚晚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她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珠宝首饰或地契银票，而是并排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稍大些的白玉瓷瓶，瓶身素雅，没有任何花纹。
右边，则是一柄匕首。匕首不长，仅七寸左右，鲨鱼皮鞘，样式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杀气。
“瓶里是‘回春散’，你母亲留下的方子改良而成，对外伤内淤有奇效，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谢无妄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匕首，名‘秋水’，百炼精钢所铸，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药与剑。
一瓶用于救命，一柄用于杀人。
苏晚晚看着盒中之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不仅仅是两件物品，这是谢无妄递给她的，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初资本，也是他对她的一种……认可和投资？
她拿起那柄名为“秋水”的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她缓缓抽出寸许，一抹寒光映入眼帘，刃口薄如蝉翼，散发着凛冽的锋芒。
她不会武功，但这柄匕首拿在手里，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多谢夫君。”她将匕首归鞘，放回盒中，郑重说道。
“不必谢我。”谢无妄语气依旧淡漠，“给你这些东西，是让你有自保之力，不至于轻易被人弄死，连累本辅。至于怎么用，用不用得好，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话毫不客气，但苏晚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务实？他需要她活着，并且是有价值地活着。
“妾身定不负夫君所望。”她低下头，掩去眸中闪烁的光芒。
谢无妄似乎有些疲惫，阖上眼，揉了揉眉心：“下去吧。无事不必来书房。府中事宜，自有管家打理，若有难处，可寻秦嬷嬷。”
他口中的秦嬷嬷，想必就是昨日和今日见到的那位严肃嬷嬷。
“是。”苏晚晚应下，捧着乌木盒子，躬身退出了书房。
回到那个依旧充斥着喜庆红色、却毫无暖意的新房，苏晚晚将盒子放在桌上，久久凝视。
药与剑。
谢无妄此举，意味深长。
他是在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仁慈与狠辣必须并存。既要懂得救人之术，也要掌握杀伐之器。光会耍弄后宅阴私手段，格局太小，终究成不了气候；而若只有匹夫之勇，不懂权谋韬略，也活不长久。
他是在打磨她。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之间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合作。但偏偏是这种冰冷直接的关系，让她在步步惊心的环境中，找到了一丝畸形的倚仗。
她拿起“秋水”匕首，小心地藏在枕下。又将那瓶“回春散”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首辅府高耸的院墙和森严的守卫。
苏玲珑的报复，谢无妄的考验，这座府邸隐藏的秘密，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回家”之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此刻，她的心底，却比刚穿越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死、惊慌失措的苏晚晚。
药与剑在手，她至少，有了搏一搏的资格。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苏晚晚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便是待在房中，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这个时代的信息，熟悉首辅府的规矩和人脉。秦嬷嬷表面严肃，但行事还算公允，并未刻意刁难她这个新夫人。
苏府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苏晚晚知道，这平静之下，必然暗流涌动。
果然，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看书，采薇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夫人，府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说是您的表姨母，从江南来京探亲，听闻您出嫁，特来拜会。”
表姨母？
苏晚晚蹙起眉头，在原主的记忆里仔细搜寻。她生母娘家似乎确实有一门远在江南、几乎从不走动的远房亲戚。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嫁入首辅府后前来“探亲”？
她放下书卷，眼神微冷。
看来，苏玲珑和王氏的“别的法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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