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计划,较之砖窑设伏,更为凶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影堂”的威胁,如同墨老所言,无形无质,防不胜防。他们可能化身贩夫走卒,可能是邻家老翁,甚至可能是身边看似无害的仆役。他们的攻击,不会是大张旗鼓的冲杀,更可能是杯中毒、枕边刃、或是人群中一次看似意外的碰撞。
高逸辰与赵明远仔细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示敌以弱的策略依旧有效,但需要更精妙的表演和更严密的防护。
高逸辰依旧在将作监“养伤”,但开始有意无意地流露出焦躁与急迫。他会“偶然”让下属听到他与赵明远的“密谈”片段,内容涉及对那紫色木牌的“重大发现”,言及已找到线索,指向西南某处,不日便将上报朝廷,请调大军清剿云云。他甚至在值房内,对着汴京周边乃至西南部分地区的舆图,用朱笔圈画,眉头紧锁,一副胜券在握、只待雷霆一击的姿态。
同时,赵明远明面上加派了人手“保护”高逸辰,营造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态势。暗地里,他却将真正的精锐力量,化整为零,以各种身份潜伏在高逸辰日常活动范围的每一个角落——从他居住的官舍到将作监沿途的每一个摊位、每一家店铺,甚至对面建筑的窗户之后,都布下了眼睛。这些暗哨的任务只有一个:不干预任何可能发生的袭击,只全力追踪袭击者的来源与去向!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赌的是“影堂”对高逸辰这个“巨大威胁”的必除之心,以及他们获取情报、制定计划、采取行动所需的时间。
头两日,风平浪静。高逸辰按部就班地往返于官舍与将作监,每一步都走在预设的路线上,每一刻都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之下。那种明知暗处有毒蛇窥伺,却不知其何时会发动致命一击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但高逸辰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计划的信念,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刻意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因“即将成功”而产生的、略带松懈的喜悦。
第三日,午后。高逸辰从将作监返回官舍,途经一条较为繁华的街市。阳光正好,人流如织,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就在他走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摊位时,异变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并非针对他本人!
只见摊位旁,一个蹲在地上看似在挑选货物的矮小汉子,猛地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指着高逸辰身后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火!火药!要炸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整条街的恐慌!人群顿时大乱,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冲撞声汇成一片,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混乱,是暗杀者最好的掩护!
高逸辰心脏骤缩,他知道,攻击来了!他强迫自己冷静,没有随同人群盲目奔跑,而是迅速靠向街边一根粗实的廊柱,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寻找着那不协调的“规律”。
果然,在四散奔逃的人流中,有三道身影逆流而动,看似被拥挤,实则步伐稳定,正从不同方向,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向他合围过来!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脸上带着与周围人无二的惊恐,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精准的杀意!
其中一人,手中看似慌乱地挥舞着一个包袱,但包袱的缝隙中,隐约透出一截淬绿的短刺锋芒!另一人,则借着身体的掩护,手臂微微抬起,袖口对准了高逸辰的方向!第三人,空着双手,但指缝间,似乎夹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逸辰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窗口,一道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是弩箭?还是镜子的信号?
“嗖!”
并非弩箭破空声,而是一支来自更高处——对面屋顶的弩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名抬起手臂的杀手的手腕!惨叫声被淹没在街市的喧闹中,但他袖中即将发射的暗器也失了准头,打入旁边奔逃之人的大腿,引起又一阵恐慌。
是赵明远布置的暗哨出手了!他们没有阻止混乱的发生,而是在攻击发动的瞬间,进行精准反制!
另外两名杀手见状,毫不迟疑,立刻放弃原定计划,身形如泥鳅般钻入更加混乱的人群,试图借机遁走!
“跟上他们!不要跟丢!”赵明远的声音通过某种特殊的鸟鸣声在暗哨之间传递。
潜伏在人群中的数名精锐捕快,立刻如同盯上猎物的猎犬,悄无声息地缀上了那两名逃跑的杀手。而那名手腕中箭的杀手,则被迅速扑上来的两人制服,拖入了旁边的巷子。
高逸辰背靠着廊柱,微微喘息,额际已有冷汗。方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毫厘之间。“影堂”的手段,果然诡谲,利用制造大规模恐慌来创造机会,若非己方早有准备,在那种情况下,几乎难以防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袭击就此被瓦解,注意力都集中在追踪那两名逃窜杀手之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最初发出尖叫引发混乱的矮小汉子,在人群最初炸开的那一刻,并没有远离,而是顺势趴倒在地上,如同被踩踏一般,蜷缩在街角一个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此时,见高逸辰似乎放松了警惕,正要从廊柱后走出,与赶来的赵明远汇合。那矮小汉子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与其惊恐面容截然不符的狠厉凶光!他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起!速度快得惊人!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根细长、黝黑、前端似乎沾着某种粘稠液体的**吹管**!
他腮帮鼓起,对准高逸辰的后颈,猛地一吹!
“咻——!”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疾射而出!
这一下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连负责近距离保护的暗哨都没能反应过来!
高逸辰只感到背后一股恶风袭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眼看那淬毒的吹针就要没入他的脖颈——
“砰!”
一声闷响!
一道不知从何处冲出的身影,猛地撞开了高逸辰!是那个一直在将作监门口摆摊卖炊饼,沉默寡言的王大!他竟是赵明远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
吹针精准地射入了王大的肩胛!
“呃!”王大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泛起一股诡异的青黑,身体晃了晃,直接软倒在地,人事不省。那毒性,竟是如此猛烈!
“拿下!”赵明远目眦欲裂,怒吼道。
数名暗哨这才反应过来,疯狂地扑向那名矮小汉子。那汉子见最后一击失败,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吹管调转,塞入自己口中!
“咔嚓!”一声轻响,他咬破了藏在吹管中的毒囊,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顷刻间便没了声息,脸上犹自带着那抹令人心寒的诡笑。
街市的混乱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百姓。两名逃窜的杀手,一人被当场格杀,另一人则在被合围时,同样咬毒自尽。连同最初被弩箭所伤那名,四名“影堂”刺客,无一生还,全部服毒!
高逸辰扶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王大,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他检查了一下王大肩胛的伤口,乌黑一片,毒性蔓延极快。
“快!送回府衙,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赵明远急令,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影堂”不仅手段狠辣,行事更是果决至此,一旦失败,毫不犹豫地自我了断,不留任何活口。
精心布置的追踪计划,因为这最后一重出乎意料的杀招和刺客们决绝的自尽,似乎再次落空。
然而,负责追踪那两名逃窜杀手的捕头,却气喘吁吁地赶来回报:“大人!那两人虽服毒,但我们跟蹤他们时,发现他们最后消失前,曾在一个巷口的墙壁上,用指甲急速刻画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捕头递上一张匆匆拓印的纸,上面是一个歪斜却依稀可辨的图案——那是一个简化了的、与紫色木牌上类似的**齿轮与獠牙**标记,而在标记旁边,还刻着一个箭头,指向西南方向,箭头下方,似乎是一个……**水波的纹样**?
高逸辰与赵明远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虽然刺客尽数殒命,但他们临终前下意识的行为,或许在极端情急之下,还是留下了一丝指向老巢的破绽!
齿轮獠牙代表“械堂”,箭头指向西南,水波纹样……难道那“械”字工坊,隐藏在西南方向的某条水系附近?
线索,似乎再次连接到了西南,连接到了水。追查的方向,骤然清晰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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