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最深处的密牢。
这里比寻常牢房更加阴暗潮湿,墙壁是厚重的条石砌成,仅有一扇开在高处、碗口大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
那名被生擒的“戮战”派头目,被称为“阎魁”的中年男子,被儿臂粗的铁链以一种极其屈辱且牢固的方式,锁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手臂上被赵明远划出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时渗出,染红了粗布。卸掉的下巴使他无法闭合嘴巴,涎水混合着血丝,沿着嘴角滴落,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在散发的缝隙间,闪烁着野兽般不屈而冰冷的光。
赵明远与高逸辰站在他面前,气氛凝重。两名经验丰富的皇城司刑讯老手侍立一旁,手中把玩着几件造型奇特、泛着寒光的小巧刑具,眼神如同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
“阎魁,”赵明远声音冷硬,如同冰碴,“尔等‘戮战’一派,倒行逆施,以诡诈机关残害无辜工匠,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赦!若想死得痛快些,便将尔等巢穴、人员、图谋,从实招来!”
阎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讥笑声,混杂着气流穿过无法闭合口腔的怪响,他勉强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赵明远一眼,随即又垂下,竟是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用刑!”赵明远不再废话,冷声下令。
一名刑讯手上前,取出一把带着细密倒钩的小钳,另一人则端来一盆刺鼻的盐水。
高逸辰站在稍远处,眉头微蹙。他并非妇人之仁,深知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非常手段必不可少。但他更清楚,像阎魁这种被某种偏执理念浸透骨髓的死士,单纯的肉体折磨,效果恐怕有限,甚至可能激发其更强的逆反心理。
刑讯开始了。密牢内很快回荡起压抑的闷哼与铁器摩擦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阎魁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锁链哗啦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但他紧咬着牙关(尽管下巴被卸,仍本能地用力),除了因极致痛苦而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外,竟真的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惨叫,更没有吐露半个字。
盐水泼洒在伤口上,更是让他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那双眼睛,透过汗水和散乱的发丝,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嘲弄。
一轮刑罚过去,阎魁已是奄奄一息,却依旧紧守秘密。
赵明远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此人的骨头竟硬到如此地步。
“大人,”高逸辰忽然开口,“可否让下官一试?”
赵明远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高逸辰走上前,没有看那些骇人的刑具,而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阎魁那双充满抗拒与仇恨的眼睛。
“阎先生,”高逸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你信奉‘戮战’之道,追求机关杀伐之极致,想必是认为,唯有绝对的力量,方能终结乱世,缔造秩序,可是如此?”
阎魁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高逸辰会问这个,但他依旧沉默。
高逸辰并不在意,继续道:“然而,力量若失控,若只为杀戮而杀戮,与野兽何异?墨家祖师主张‘非攻’,乃是止战,而非嗜战。‘戮战’一派钻研杀器,初衷或许也是为了以战止战,但如今,你们的行为,与滥杀无辜的匪类有何区别?巧工坊那三位工匠,他们何罪之有?只因身怀技艺,便该死吗?”
“嗬……你……懂什么……”阎魁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带着极度的不屑,“妇人之仁……朽木……不可雕……真正的力量……岂是……你们这些……腐儒……能明白……”
他的声音嘶哑难辨,但那股源自理念的偏执与高傲,却表露无遗。
“我或许不明白你们对力量的追求,”高逸辰语气依旧平静,“但我明白,任何技术,无论多么精妙,若失去了人性的约束,最终反噬的,必是自身。天工阁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们重现‘鬼工’之术,是想重蹈覆辙吗?”
“天工阁……失败……非是技不如人……乃是……权贵庸碌……掣肘!”阎魁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使得铁链再次哗啦作响,“若当年……放手施为……天下……早已……”
他话语断续,但意思明确,他们将天工阁的失败归咎于外因,而非自身道路的错误。
高逸辰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理念。他知道,这是根深蒂固的思想钢印,非言语可破。他转变了策略。
“你们追杀我,是因为我能看懂‘鬼工图谱’,是潜在的威胁。”高逸辰缓缓道,“但你们可知,我不仅能看懂,或许……还能改进。”
他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让阎魁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胡说……”
“那尊睚眦兽首,内部的气阱设计,精妙则已,却并非最优。”高逸辰开始运用他的专业知识进行攻心,“高压密封,风险巨大,且是一次性的。为何不采用可循环充气的结构?还有那喷射尖刺,覆盖面虽广,却失之精准,若能加以引导……”
他随口点出的几个技术细节,正是那兽首设计中较为粗犷、可优化的部分。这些在阎魁看来或许是成熟的“祖传”技艺,但在高逸辰这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现代工程师眼中,却充满了改进空间。
阎魁的眼神从惊疑,逐渐变为震惊,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求知欲。对于一个将机关技艺视为毕生追求的人来说,更高层次的技术,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你……你如何得知……”他嘶哑地问。
“格物致知,穷究其理罢了。”高逸辰淡淡道,“你们固守陈规,视前人之法为圭臬,却不知天地至理,无穷无尽。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
他停顿了一下,放出最后的诱饵:“若你肯合作,或许……我们可以在某些‘技术’上,进行交流。比如,一种比石脂水更稳定、威力更大的燃烧剂?或者,一种无需人力、可自行行走的载具构想?”
阎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剧烈闪烁,内心显然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组织的忠诚和固有的偏执,另一方面是对更高技艺的本能渴望。
然而,这种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清明,随即被更深的疯狂与决绝取代。
“巧言……令色……休想……惑我……”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再次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是胸膛的起伏,显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么平静。
高逸辰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心理攻势起到了一些作用,动摇了对方,但还不足以彻底击溃其心理防线。此人的意志,确实如铁似钢。
就在这时,一名皇城司人员匆匆而入,在赵明远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一件用布包裹的物品递给他。
赵明远打开一看,里面是从阎魁身上搜出的所有零碎物品:几枚样式统一的飞镖,一小瓶未知药粉,一些金银,以及……一块材质特殊、触手温润、约莫拇指大小的**深紫色木牌**。
木牌做工精致,正面雕刻着一个复杂的、类似齿轮与獠牙结合的抽象图案,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械”**。
高逸辰的目光立刻被这块木牌吸引。他接过木牌,仔细摩挲观察。这木质的纹理他从未见过,坚硬异常,且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这木牌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磁场的能量波动?这不像是单纯的装饰品或信物。
“这是何物?”赵明远问道。
阎魁看到木牌,瞳孔微微一缩,但依旧紧闭双唇。
高逸辰将木牌凑近灯光,仔细观察那个“械”字笔画间的细微痕迹,又用手指感受其材质的特殊性。他忽然想起墨老提及,“戮战”派内部可能也有不同分支或等级。
“这或许……是某种身份凭证,或者,是开启某处重要地点的‘钥匙’。”高逸辰沉吟道,“而且,这木质……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树木。若能找到其来源,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是传承核心之地!”
审讯似乎走入了死胡同,但这块意外发现的深紫色木牌,却又在黑暗中,透出了一丝新的曙光。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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