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逸辰尚未从“鬼工图谱”带来的震撼与警示中理清头绪，一桩离奇的命案，便将他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
案发地点在城南的“巧工坊”，那是京城颇负盛名的民间匠作铺子。三名技艺精湛的老匠人，在受一位神秘客人委托，尝试修复一尊据说是前朝“天工阁”流出的机关兽——一尊青铜材质的“睚眦”兽首时，接连暴毙。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有人说那是“鬼工”索命，触之必死；有人说那是前朝诅咒，凡窥探其秘者皆不得好死；更有甚者，将此事与近期高逸辰在将作监的“标新立异”联系起来，暗指其引动了不祥。
压力瞬间给到了开封府。赵明远亲自带队勘察，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现场毫无打斗痕迹，三名死者分别死于自家卧室、工坊休息间以及回家途中，死状一模一样：面容安详，如同熟睡，周身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亦无疾病突发特征。仿佛在某个瞬间，他们的生命便被无声无息地抽走了。
仵作验尸，查不出任何死因。赵明远排查了三人的社会关系，并无仇家。那尊作为唯一线索的“睚眦”兽首，被剩下的工匠视为不祥，早已无人敢碰，连同那位交付定金后便再未露面的“神秘客人”，一同成了无头公案。
案件陷入僵局，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影响京城工匠行会的稳定。赵明远焦头烂额之际，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高逸辰那双总能洞察幽微的眼睛。他顾不得避嫌，连夜求见已被擢升为将作监丞的高逸辰。
“逸辰，此案诡异，非比寻常。为兄实在是束手无策，京城流言汹汹，恐生事端，不得不来求助与你。”赵明远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高逸辰听赵明远详细描述了案情，尤其是死者那“安详无伤”的离奇死状，眉头渐渐锁紧。这种死法，超越了这个时代法医学的认知范畴，却让他联想到现代法医知识中的一种罕见死因——**气体栓塞**。
“大人，可否带我去现场，尤其是看看那尊机关兽？”高逸辰沉声道。
赵明远自然应允。两人连夜赶往已被封锁的巧工坊。坊内气氛压抑，留守的工匠们面带恐惧，远远避开那尊被黑布覆盖的睚眦兽首。
高逸辰戴上赵明远准备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揭开黑布。兽首约莫尺许见方，青铜铸造，兽口大张，獠牙狰狞，细节栩栩如生，表面布满了复杂的云纹和难以辨识的符号，与他在司天监看到的“鬼工图谱”风格隐隐契合。兽首颈部有断裂的痕迹，正是需要修复之处。
他仔细观察兽首，尤其是那张开的巨口和颈部断裂的腔体。腔内结构复杂，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金属构件和管道。他注意到，在腔体内壁某些极其隐蔽的位置，似乎有一些微小的、类似陶瓷或特殊玉石制成的**破损尖刺**。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中形成。
他转身问向负责看守的坊主：“这兽首送来时，此处断裂口是如何状态？可有密封？”
坊主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送来时断裂处……似乎用一种暗红色的胶泥封着，很硬。李师傅他们为了查看内部结构，是用细凿和小锤……小心敲开……”
高逸辰心中一沉。他立刻要求再次验尸，并特意嘱咐仵作，重点仔细检查三名死者的**头面部、颈部，寻找极其细微的、可能被忽略的针刺状伤口**。
在高逸辰的坚持下，经验最丰富的老仵作拿着放大镜，几乎是一寸寸地检查皮肤。终于，在第一名死者左侧鼻孔内黏膜、第二名死者耳后发际线边缘、第三名死者脖颈侧面，都找到了一个**比头发丝还要细小的红点**，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果然如此！”高逸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回到开封府签押房，屏退左右，高逸辰对赵明远说出了他的推断：
“大人，三名工匠，并非死于诅咒，而是死于一种极其隐蔽的**机关陷阱**。”
他拿起纸笔，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那尊睚眦兽首，内部是**中空密封**的，并且很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因其材质或内部某些物质的变化，产生了**高压气体**——或许是腐败产生的沼气，或许是其他我们未知的气体。”
“而断裂处被封死，就是为了维持这个高压状态。当李师傅他们敲开封泥的瞬间，内外压力失衡，高压气体瞬间从断裂口喷出。凶手极其狡猾，在断裂口内侧，设置了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尖刺**。高速喷出的气流裹挟着尖刺，如同无形的利箭，射向正在近距离查看的工匠！”
他指向纸上画出的气流喷射示意图：“尖刺极其微小，造成的伤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瞬间就能愈合，连血都未必流出。但可怕的是，那些随着气流**瞬间涌入人体血管的大量微小气泡**。”
“这些气泡随血液流动，一旦进入心、脑等重要器官的血管，便会形成‘**气体栓塞**’，堵塞血流，导致器官瞬间缺血缺氧，功能衰竭，人在极短时间内便会死亡，且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神态甚至可能因死亡过快而保持原状，显得‘安详’。”
赵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他办过无数奇案，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杀人手法！无需刀兵，不见血迹，利用无形无质的气体与微不可察的尖刺，便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于无形！这是何等阴毒而又高超的技艺！
“这……这真是人力所能为？”赵明远声音干涩。
“若非深谙‘鬼工’之道，绝无可能设计出如此精巧且致命的陷阱。”高逸辰语气沉重，“那尊兽首，本身或许并非关键，它更像是一个……**诱饵**，或者说，一个**筛选器**。筛选出那些有能力、且有胆量触碰‘天工阁’遗泽的工匠，然后……灭口。”
他看向赵明远，一字一句道：“大人，此事绝非简单的谋杀。背后之人，对‘鬼工’技艺了解极深，且心狠手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杀死几个工匠那么简单。他是在……**清除**可能理解并复原前朝技术的潜在威胁。”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高逸辰的推断成立，那此案牵扯出的，将是一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掌握着恐怖知识、并且正在主动清除知情者的庞大阴影。
“那位神秘客人……”赵明远喃喃道。
“恐怕再也找不到了。”高逸辰摇头，“此人行事周密，绝不会留下线索。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立刻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工匠乃突发恶疾身亡，平息流言。同时，暗中调查近期京城内，还有无其他与‘前朝遗物’、‘天工阁’相关的异常事件或人员失踪。”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中的巨大威胁。鬼工遗祸，已不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化作了索命的利刃，悬在了每一个可能触及真相的人的头顶。
而他高逸辰，无疑已被这利刃，牢牢锁定。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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