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内,一间僻静的廨舍被临时征用。门窗紧闭,唯有几面铜镜巧妙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将室内照得亮堂。
桌案上,摊开着几卷从江州加急送来的陈旧卷宗。高逸辰手腕上的铁镣已被暂时除去,只留脚镣以保证他无法远离。他俯身案前,神情专注得如同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
赵明远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他看着高逸辰将疑似有问题的文书对着光线,用一枚晶莹剔透的“火齐”(水晶放大镜)细细观察纸纹和墨迹晕染的边缘;又见他用干净的毛笔,蘸取少量调配好的皂角水,轻轻点在墨迹的不同部位,观察其反应和扩散速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陈醋的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逸辰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终于,在检验到一份熙宁四年关于“城南富户李瑾田产侵占案”的结案陈词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大人,请看这里。”高逸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兴奋。
赵明远立刻凑近。
高逸辰用细长的银针,指向文书末尾判决部分的一行字——“**依律,田产归还原主,李瑾罚铜百斤。**”
“这‘罚铜百斤’四字,”高逸辰压低声音,“墨色与上下文看似一致,但在火齐下细看,其**墨粒更细,光泽略有差异**。而且,”他换了一支蘸了米汤的毛笔,极轻地在那四字周围拂过,“此处纸张的吸墨性,与周围有细微差别,说明是后来添写上去的。”
赵明远依言仔细观看,经高逸辰点破,果然发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最初的判决,可能**没有‘罚铜百斤’这一项**!”高逸辰目光锐利,“是有人事后添加,中饱私囊!百斤铜,价值不菲。添加者,必然是能接触到原始卷宗,并有权限修改之人——当时经办此案的司理参军,陈明宗!”
他拿起旁边一份与此案相关的、由书吏记录的原始堂谕草稿,上面果然只有“田产归还原主”,并无罚铜的记录!
“仅此一例,或许可推脱为疏忽。”高逸辰又迅速翻出另外几份卷宗,“但熙宁三年‘码头力夫斗殴致死案’,主犯由‘流放’被改为‘赎铜’;熙宁五年‘绸缎庄纵火案’,赔偿金额被凭空添加了三成……手法类似,都是在关键处添加或修改寥寥数字,便攫取大量利益!”
高逸辰直起身,看着赵明远,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这不是疏忽,这是**系统性的、利用职权篡改文书、贪赃枉法**!其‘学问优长’或许有待商榷,但这‘勤谨任事’的考语,根本就是笑话!若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他陈明宗有何颜面立足于朝堂?这礼部郎中的位置,他还坐得稳吗?”
赵明远看着桌上那几份被标注出来的问题卷宗,胸中一股怒气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振奋!高逸辰竟然真的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了能将陈明宗拉下马的铁证!
“好!好!好!”赵明远连说三个好字,“本官立刻整理证据,呈报府尹,并联络御史台……”
就在这时,廨舍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焦急的禀报声:
“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去江州调取卷宗的兄弟,在返程途中……于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岭,遭遇山匪!卷宗……被劫走了大半!”
“什么?!”赵明远脸色骤变。
高逸辰的心也猛地一沉。对方反应好快!而且手段如此狠辣,直接动用“山匪”劫道!
“我们的人呢?”赵明远急问。
“折了三个,重伤两个……幸存的兄弟拼死带回了部分卷宗,就是……就是高先生正在查验的这几份。”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对方显然知道了他们在查江州旧案,并意图毁灭证据。幸存的这几份,恐怕是因为分开携带,才侥幸留存。
赵明远脸色铁青,对方这是狗急跳墙了!今天能劫卷宗,明天就敢……
他猛地看向高逸辰,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此地已不安全!你立刻随我转移!”
几乎在赵明远话音落下的同时,廨舍的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高逸辰和赵明远同时抬头。
有刺客!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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