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兜着点”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陈年的脑仁里,滋滋作响。
他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指尖离那清辉流转的“本源珠”仅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收回来?不甘心。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不,可能是他八辈子修来的(或许是造孽换来的)唯一跳出这黑渊矿坑的机会。探过去?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被一群看不清面容、气息却能压塌万古星河的古老存在围殴,骨灰都被扬了的凄惨画面。
冰火两重天。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和长生希望,一边是可能随之而来的、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恐怖因果。陈年的脸色在矿道壁反射的微弱幽光下,变幻不定,一会儿激动得泛红,一会儿吓得惨白。
“啧,磨磨唧唧,能不能有点出息?”脑海里的财神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太古债主那是多远的事了?说不定他们道统都灭绝几十万年了,你怕个球?眼下实实在在的好处你不要,净想些没影的麻烦,就你这心性,活该挖一辈子矿!”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陈年最痛的地方。他不想挖一辈子矿,他不想像身边那些麻木的同伴一样,某天悄无声息地倒在某条矿道里,烂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
搏了!
陈年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不再犹豫,一把将那悬浮的“本源珠”抓在了手里。入手依旧是那温润沉甸的触感,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顺着掌心劳宫穴往体内钻,让他那可怜的炼气期一层修为都活跃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财神的声音立刻变得满意起来,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意味,“跟着本座,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嗯,先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安全所在,本座传你无上妙法。”
安全所在?
陈年一个激灵。对啊,这矿道虽然僻静,但并非久留之地。随时可能有监工或者其他矿奴过来。若是被人发现他得了这般宝贝……
他不敢想下去,连忙将“本源珠”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清辉立刻被衣物遮挡,气息也似乎被珠子自身收敛了大半,不再那么显眼。他捡起地上的矿镐,胡乱将刚才挖开的裂缝用碎石堵了堵,做出无人动过的样子,又将自己背篓里那几块可怜的原矿倒在显眼处,伪装成刚刚开采到此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扛起矿镐,低着头,沿着来路,快步向矿道外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怀里的东西,烫得他胸口皮肤都感觉有些灼痛。那不是温度,而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监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其他矿奴那或麻木或贪婪的眼神,甚至……冥冥之中,来自遥远时代、跨越时空投来的注视。
“小子,走快点,别跟做贼似的,自然点!”财神在他脑海里指挥,“对,就这样,目视前方,别看两边,你越心虚越容易引人注意。”
陈年依言照做,努力挺直了些总是因劳作而微驼的背,但速度丝毫不慢。
矿道曲折,岔路极多。越往外走,遇到的矿奴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和他一样,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机械地挥动着工具,或者背着沉重的背篓,蹒跚前行。偶尔有监工的身影闪过,皮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呵斥与咒骂。
每一次与监工擦肩而过,陈年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怀里的“本源珠”安安静静,财神也没再出声,似乎也知道此刻不是闲聊的时候。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矿洞出口的方向。嘈杂的人声、矿石碰撞声、监工的吆喝声也清晰起来。
出口处有守卫查验今日开采的份额。矿奴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一个个将背篓里的原矿倒在指定的区域,由专门的执事弟子粗略评估,记录,然后才能领到代表今日工酬的、那块小小的、劣质的灵石。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陈年排在队伍中段,感觉每一息都格外漫长。他忍不住悄悄用手按了按胸口,那硬物硌在肋骨上的感觉,让他稍微安心,却又更加紧张。
“慌什么?”财神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区区几个炼气期的小辈,还能看穿本座的手段不成?放宽心。”
陈年抿了抿嘴,没有回应。他可不是这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怪物,他只是个朝不保夕的矿奴。
眼看就要轮到他了。
前面一个老矿奴因为今日份额不足,被守卫一脚踹翻在地,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哀嚎声令人头皮发麻。
陈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走上前,默默地将自己那只有寥寥几块原矿的背篓倾倒。
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抬眼看了看陈年那灰头土脸、修为低微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手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从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块颜色暗淡、甚至带着明显杂色的劣品灵石,扔了过来。
“下一个!”
陈年伸手接住那块硌手的灵石,触手冰凉,灵气稀薄得可怜。若是往常,他只会感到麻木的庆幸,庆幸今天又熬过去了。但此刻,怀里揣着那能引动他修为自行运转的“本源珠”,再握着这块劣品灵石,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落差感油然而生。
他没有停留,将劣品灵石揣进另一个兜里(和“本源珠”分开放),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喧嚣的出口区域,走向矿奴们聚居的那片低矮、肮脏的窝棚区。
窝棚区气味更加难闻,拥挤不堪。没人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矿奴。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最边缘、用破木板和碎石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掀开充当门帘的破烂草席,一股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间狭小,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床”,几乎别无他物。
他闪身进去,放下草席,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和喧嚣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陈年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
安全了……暂时。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这才有机会,重新将怀里的“本源珠”掏了出来。
清辉再次照亮了这狭小黑暗的空间,也照亮了他脸上复杂无比的神情。
“嘿嘿,小子,现在知道本座的好了吧?”财神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得意,“感受一下,这灵气,这道韵,岂是外面那些垃圾能比的?”
陈年没理会它的自夸,只是盯着手中的珠子,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那些债主,又到底是什么人?”
珠子表面的清辉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
财神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再响起时,那惯有的慵懒和倨傲似乎收敛了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与凝重。
“本座的名号,你现在知道太多没好处。至于债主么……”
它拖长了语调,清辉流转,映得陈年的眼眸也明明灭灭。
“无非是些当年借了东西没还,或者……不小心弄坏了他们些家当的老朋友罢了。”
陈年握着珠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借东西没还?弄坏家当?
他信了才有鬼!
这仙,修的何止是烫手。
简直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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