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
杏花村的村口,一间简陋的青砖瓦房前,排着零零散散的队伍。这里不是米铺,也不是布行,而是苏清欢的“医庐”。
说医庐是抬举了,不过是三间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储药,一间用作诊堂。
诊堂内,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涕泪交加地哭嚎,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
“天杀的啊!我娘不过是摔了一跤,被你这小丫头片子接了骨,怎么就动弹不得了!你还我娘的命来!”
他身旁,一个老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断裂的枯枝。
周围的村民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这……李屠户的娘看着是挺严重啊。”
“清欢丫头年纪小,莫不是失了手?”
“唉,这下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立于堂中的苏清欢,却是一片平静。她年约十五,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个少女,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边脸颊上,一枚铜钱大小的烙印,深刻的皮肉翻卷,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奴”字。这道疤痕破坏了她清秀的五官,为她平添了几分阴郁与疏离。
此刻,在她的视野中,一个常人无法窥见的奇异世界正缓缓展开。
眼前哭嚎的李屠户身上,缠绕着数条丝线。一条浓郁如墨的黑线,正对着自己,散发着赤裸裸的恶意;而他与床上老妇人之间,连接的却是一条灰蒙蒙的细线,那是“利用”。
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果线。
世间万物,人心鬼蜮,在她眼中都由因果之线连接。善意为红,恶意为黑,亲情为金,利用为灰……一目了然,无所遁形。
苏清欢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又是场拙劣的闹剧。
她不理会李屠户的叫嚣,缓步走到床前,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搭在老妇人的脉搏上。脉象平稳有力,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垂危之相?
“你这庸医!还敢碰我娘!”李屠户作势要扑上来。
苏清欢头也不回,淡淡开口:“李屠户,你娘这一跤,是在自家猪圈里摔的吧?”
李屠户一愣,眼神闪烁:“是又如何?”
“摔倒时,左肩先着地,压住了手臂,所以你便以为是手臂断了。对也不对?”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头。
“你……你怎么知道?”
苏清欢根本没看他,手指顺着老妇人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停在肩关节处,轻轻一按。
“啊——!”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妇人猛地发出一声尖叫,竟是自己坐了起来,捂着肩膀直抽冷气。
李屠户脸色大变。
苏清欢这才抬眸,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慌乱的倒影,语气依旧平淡:“你娘的手臂分毫未损,只是肩关节脱臼。我已为她复位,但她年事已高,骨头脆,这一下怕是要疼上十天半月。至于动弹不得……不过是涂了些‘醉仙麻’,让人暂时肢体麻痹罢了。这种草药,村西头的乱葬岗边上,多的是。”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村民们看李屠户母子的眼神瞬间变了,鄙夷、愤怒、不齿。
“好啊!原来是装病讹钱!”
“清欢丫头好心给他娘治病,他居然恩将仇报!”
李屠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见事情败露,竟是凶相毕露,指着苏清欢骂道:“你个带疤的丑八怪,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不想赔钱!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五十两银子,我就砸了你的破医馆!”
说着,他抄起一旁的板凳,就要动手。
苏清欢眼中寒光一闪。她最恨旁人拿她脸上的疤说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由远及近。一辆极其奢华的楠木马车停在了医庐门口,与周围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衣着体面、满脸傲慢的老嬷嬷。
老嬷嬷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穷酸味。她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苏清欢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你,就是苏清欢?”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
苏清欢看着她身上缠绕的浓重黑线与灰色丝线,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老嬷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像是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侯爷有令,即刻收拾东西,跟我们回京。别磨蹭,侯府的马车,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侯府?”
“镇北侯府!”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谁也想不到,这个在乡下待了十二年、脸上有奴印的孤女,竟是那泼天富贵的侯府千金!
李屠户也傻了眼,手里的板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得罪的,竟然是侯府的小姐?
苏清-欢没有去看旁人震惊的目光,也没有去捡那封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嬷嬷,缓缓开口:“我若是不走呢?”
老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三姑娘,这可由不得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攥着呢。你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夫人说了,让你回去,是给你脸面,别给脸不要脸。”
卖身契……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得苏清欢心口微微一痛。十二年前,三岁的她被冠以“不祥”之名,丢出侯府,任其自生自灭。为了让她彻底与侯府划清界限,那位“慈爱”的继母柳氏,甚至伪造了一张卖身契,将她嫡女的身份,生生变成了家奴。
如今,又拿这个来威胁她。
苏清欢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冷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无波。
“好,我跟你们走。”
她转身,对吓得面如土色的李屠户道:“诊金,十文。另外,你惊吓到我了,精神损失费,二十两。不给钱,也可以。”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我刚研制出一种新药,叫‘蚀骨痒’,能让人从骨头缝里痒出来,抓烂了皮肉都无用。你想试试吗?”
李屠户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碎银子,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苏清欢接过银子,再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回内室。
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是一本泛黄的《医毒经》,和一套薄如蝉翼的金针。这是疯婆婆留给她的一切。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小院,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镇北侯府……柳氏……苏令雪……
我回来了。
这一次,欠了我的,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慢慢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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