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黛摔碎的声响,清脆而刺耳,在寂静的室内久久回荡。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萧云澜的心底最深处迸裂开来。
他感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上官凝那句冰冷刺骨的话,在反复回响--
离我远一点......
他看着她,看着镜中那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拒人**里之外的冰原。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着巨大的恐慌,如同沼泽深处的淤泥,瞬间将他吞没,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也好过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判决,将他彻底放逐出她的世界,连一丝靠近的余地都不留。
“为......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凝儿......告诉我......为什么?!”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失控地抓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俯下身,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找到一丝裂痕,一丝动摇。
“是因为我隐瞒了会武,惹你生气?还是因为......因为别的?”
他不敢说出那个地方,那个名字,那个他日夜被其折磨的梦魇!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上官凝被他攥得生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吃痛的表情,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萧世兄。”她再次用了这个称呼,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疯狂上,“请注意你的举止。青天白日,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体统?
萧云澜几乎要笑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痛苦,在她眼里,竟然只落得一句“不成体统”?
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
“凝儿,你看看我!我是云澜!是你的云澜哥哥!那个想把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捧给你、偷偷学武只想......离你更近一点的萧云澜!”
萧云澜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可我真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上官凝终于开口,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他试图掩盖的真相。
“只是不得已?只是情有可原?”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裂的螺黛上。
“萧云澜,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这支螺黛,碎了,就无法复原。”
她顿了顿,重新迎上他痛苦而混乱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我之间,亦然。”
“至于为什么......”她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空寂,“很重要吗?你只需记住我方才的话便是。履行婚约,是我身为上官家女儿的责任。除此之外,你我之间,不必再有其他!”
不必再有其他......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乞求,都被这六个字轻飘飘地击得粉碎。
抓住她肩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绣墩,发出沉闷的响声。
“责任......呵呵......好一个责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为了靠近她,努力了十年,也筹划了十年。
最终换来的,竟只是她口中冷冰冰的“履行责任”。
他看着地上那两截螺黛,那象征着“举案齐眉”的美好祝愿,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所以......”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你同意嫁给我,就只是为了......责任?”
“是。”上官凝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所以,也请萧世兄,恪守你的‘责任’。我们相敬如宾,便是对彼此,对两家,最好的交代。”
好一个相敬如宾!
萧云澜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刻骨的绝望,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那些过往......在你心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你便要如此......句句锥心,字字伤我么?!上官凝,你......有心么?”
上官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锥心?”她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讥诮,“萧云澜,当你在背后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是否会锥我的心?”
萧云澜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无法辩驳。
上官凝不给他喘息之机,起身向前逼近一步。
虽然身高不及他,但那冰冷的气势却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审判他。
“至于那些过往?”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薄得像冰片,“一个处心积虑、连真心都要掺杂算计的人,有什么资格来问我有没有心?是谁在背地里偷偷查我?查赤帮,查名花谱!我还没有跟你计较这些窥探之举,你倒是会先声夺人,倒打一耙!”
“我......”萧云澜被她连番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心慌意乱之下,脱口而出,“我查那些,只是担心你!只是想更了解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如何,你是今日才知道吗?这十年来,我的心意,难道在你心里,都是假的吗?!”
上官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裁决。
“萧云澜,如果你所谓的真心,就是建立在欺骗与算计之上,那么--”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留恋。
“我不要也罢!”
这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萧云澜的胸膛。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原来,这就是万念俱灰吗......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有鲜红的血丝渗出。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将那两截断裂的螺黛,紧紧攥在手心。
尖锐的断面更深地刺入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行将就木的躯壳。
在他拉开房门的瞬间,上官凝清冷的声音再次自身后响起--
“对了,萧世兄......画眉之礼已成,寓意已到。往后,便不必再费心了。”
萧云澜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宽阔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拉开了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
屋内,上官凝依旧端坐在妆台前,直到确认门外那道气息彻底远去,她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着刚刚被他描绘过的眉梢。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美丽。
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冰冷的决绝,更深的地方,也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强行压下。
萧云澜,从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我们之间,早已没了退路。
她睁开眼,眼底已重新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只是在那平静的最深处,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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