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上官凝如同一个失去魂魄的偶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凝辉院。
她的墨色劲装下摆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袖口内侧,隐约可见一抹擦拭过的、暗沉的血迹。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冰冷的火焰。
“小姐!”守了一夜、焦急万分的云珠见到她,几乎哭出来,“您可回来了!这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
“备水,沐浴。”
上官凝打断她。
将那块染血的布片,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了妆匣最隐秘的夹层里。
那是证据,是她破碎过往的见证,也是未来......复仇的开端。
热水氤氲,上官凝将自己深深浸入水中,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尘泥,还有那彻夜未散的血腥记忆,和那锥心刺骨的背叛。
......
及笄礼的吉时定在巳时正。
凝辉院内早已忙碌起来。
云氏亲自带着丫鬟仆妇,捧着今日要穿的层层叠叠的礼服、华美的首饰,鱼贯而入。
“凝儿,快来看看,这都是为你今日准备的。”
云氏脸上带着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她拿起那件最为贵重的“雨过天青”软罗襦裙,在女儿身上比划着。
上官凝任由母亲和侍女们摆布。
繁复的礼服一层层加身,里衫、中衣、曲裾深衣......如同逐渐收紧的枷锁。
精美的刺绣,华贵的布料,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套淬了毒的铠甲,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也封住了她所有真实的情緖。
梳头嬷嬷手法娴熟,将她的青丝绾成象征成年的、复杂而端庄的发髻。
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被小心翼翼地簪上,流苏垂下,在她耳边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妆容精致,华服美饰,无可挑剔。
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标准的世家贵女,即将迎来她顺遂安稳的人生。
唯有上官凝自己知道,这完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一个支离破碎、暗潮汹涌的灵魂。
前厅隐隐传来宾客的喧闹声。吉时将至。
“凝儿。”云氏最后为她正了正发簪,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萧世伯他们已经到了。你父亲的意思,及笄礼后,便在宾客见证下,将你与云澜的婚事正式定下。你......可准备好了?”
上官凝缓缓站起身,华服的裙裾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她转向母亲,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标准的弧度,完美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面具。
“女儿,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顺从,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云氏欣慰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们走吧。”
上官凝跟在母亲身后,一步步走出凝辉院,走向那片为她精心准备的、觥筹交错的舞台。
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体内那依旧滞涩、却仿佛被某种冰冷意志强行凝聚的微弱灵力。
萧云澜。
父亲。
还有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你们想要一个温顺的、符合期望的上官凝?
好。
......
上官府的正厅,今日布置得庄重而喜庆。
宾客云集,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名流、亲朋好友。
上官毅身着吉服,面带得体的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入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当上官凝在云氏和赞者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正厅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惊叹、艳羡、打量......种种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试图将她牢牢缚住。
她微微垂着眼睫,步履从容,姿态优雅。
华美的衣裙衬得她身姿越发窈窕,精致的妆容让她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光彩。
萧家夫妇坐在上首,看着未来的儿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而萧云澜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依旧。
他的目光,从上官凝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是温润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与......
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上官凝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她按照赞者的唱喏,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及笄礼的每一个步骤:初加、二加、三加......每一次更换发钗服饰,都象征着不同的寓意与责任。
她的动作流畅而标准,神情恭顺而淡然。
仿佛昨夜那个在土地庙崩溃呕血、心死如灰的女子,只是幻影。
萧云澜看着她,心中的不安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他一份小礼物而眼含惊喜,会在寒潭边对他流露出依赖的少女,似乎被这身华服彻底封印了。
眼前的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的傀儡。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取字。
族中德高望重的三叔公,神色肃穆,缓步上前。他面向众宾,声音洪亮而苍劲。
“《礼记·曲礼》有云:‘女子许嫁,笄而字。’今我上官氏有女,名凝,已至及笄之年,敏慧端方,堪承此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上官凝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期许。
“字,所以表德也。老夫遍览古籍,观其行止,思其品性,今日便为她取一字--‘雅如’。”
此言一出,厅中微微骚动,皆静待老者阐释。
三叔公抚须,缓缓道来。
“《毛诗序》言:‘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然移之于人,则为高尚、美好、不俗之谓。《说文》亦解:‘雅,楚乌也。’其鸟性洁,引申为纯正之风,规范之态。凝儿自幼习礼明义,行止有度,心性高洁,当得起一个‘雅’字。”
“然,仅‘雅’之一字,或失之于孤高。故辅以‘如’字。‘如’者,从随也,亦有‘然诺’之意。《论语》有云:‘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此乃‘如’之信义。再者,《尔雅·释诂》云:‘如,往也。’亦有顺应、达到之境。老夫望她,既有高雅之风骨,亦能顺应世理,通达人情,言必有信,行必履诺,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道。”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上官凝,声音愈发沉凝。
“‘雅如’二字,合于《诗经·小雅》中‘温温其恭,维德之基’之旨,外显恭雅,内蕴德基。望你日后,能持守此心,如圭如璧,雅量高致,言行相顾,不负此字,亦不负上官氏门楣。”
好一个“雅如”。
好一个“顺应世理”、“言必有信”!
上官凝垂下头,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平静。
“上官雅如,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礼成。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厅内一片赞誉之声。
上官毅满面红光,显然对女儿今日的表现极为满意。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云澜身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今日,不仅是小女凝儿的及笄之喜,老夫还有一桩喜事,欲与诸位同享。”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小女与萧家世侄云澜,自幼相识,性情相投,两家又是世交。经我与萧兄商议,欲借此吉日,为两个孩子定下婚约,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祝贺声。
“恭喜上官兄!恭喜萧夫人!”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中央的上官凝和已被请上前的萧云澜。
萧云澜看向上官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坚定。
“凝儿,我......”
“父亲,母亲!”
上官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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