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王二麻子那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惫和警惕：“喂？谁啊？”
“二麻子哥，是我，陈默。”
“你小子？”王二麻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外，“怎么了？想通了，要把钱还给我？”
在他看来，像陈默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仔，经历过昨晚那种事，不被吓得屁滚尿流、发誓再也不干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敢主动联系自己。
“不是。”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是想问问，还有没有下一单生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默甚至能听到王二麻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他的主动让对方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王二麻子才用一种重新审视的语气，缓缓开口：“小子，你胆子可以啊。昨晚没吓尿？”
“钱比鬼更吓人。”陈默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王二麻子，电话那头的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说得倒也是。行，既然你小子有这个种，那哥们儿就再拉你一把。”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行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昨晚那种，只是最简单的‘白活儿’，处理个没怨气的死婴罢了。往后你遇到的，可就没这么省心了。”
“我知道。”陈默的回答依旧简短而坚定。
他现在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为了翻本，哪怕明知下一把牌是毒药，他也得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有活儿了，我通知你。”王二麻子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默放下手机，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他没有坐着干等。他先是去附近五金店买来工具和合页，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那扇被踹坏的门重新修好、装上。
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然后，他去了医院。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站在住院部大楼的下面，抬头望着父亲所在的那一层窗户。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脸去见父亲，他怕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和血腥味，会影响到病重的父亲。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默默地转身离开。
回到地下室，他将自己昨天赚来的，还剩下的最后几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然后藏在了床板底下。
这是他父亲的救命钱，也是他自己的活命钱。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哪里也没去，就待在那间八平米的地下室里。
他像一头受伤后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野兽，默默地消化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也等待着那通决定他命运的电话。
他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喝几口自来水。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发生了某些变化。这两天，他只吃了不到两顿饭，但精神却异常旺盛，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饥饿。
而且，他摔伤的膝盖和手掌，在没有用任何药物的情况下，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现在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连疼痛感都减轻了许多。
这种超乎常理的恢复力，让他越发肯定，自己的身体，因为那晚的“阴德”，已经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这个发现，让他对未来的恐惧，减少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不安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第三天的晚上，王二麻子的电话，终于来了。
“有活儿了。”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沙哑而简洁，“这次的，有点麻烦，价钱也高。干不干？”
“干！”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晚上十点，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陈默看了一眼墙上那已经停摆的石英钟，深吸一口气，从床板下摸出几张零钱，走出了地下室。
他要去吃一顿饱饭。
因为他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
晚上十点，依旧是那个人民医院的后门，依旧是那盏惨白的路灯。
陈默准时等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了初次时的紧张和恐惧，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王二麻子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
陈默走了进去。
走廊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但这一次，陈默闻到了一股新的味道。
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王二麻子的脸色，比上次还要凝重。他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太平间门口停着的一辆运尸车。
“活儿在车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城南立交桥下，昨天凌晨出的一起车祸，当场死的。一辆拉沙土的大卡车，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了。”
陈默的心，咯噔一下。
“家属呢？”他下意识地问道。
“找到了。但是……”王二麻子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老婆家里信佛，找了个什么‘大师’算了算，说他是横死，怨气太重，尸身不全，是‘破身煞’。如果领回去按正常流程下葬，会冲撞了家里的活人，让全家都跟着倒霉。”
“所以，他老婆就花钱，让我们把他‘处理’了。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直接埋了，连骨灰都不要。”
听到这里，陈默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愤怒。
一个人，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死了，却因为一句狗屁不通的迷信，被自己的至亲之人像垃圾一样抛弃。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钱呢？”陈默冷冷地问道。他现在只关心这个。
“事成之后，一万。”王二麻子报出了一个让陈默心脏猛地一跳的数字。
一万！
这笔钱，足够支付父亲一个星期的医药费了！
“活儿是我的了。”陈默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递给陈默一副厚厚的橡胶手套和一套蓝色的工作服。
“去吧，把他搬到你的车上。”王二麻子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那是陈默平时用来拉货的全部家当。
陈默沉默地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那辆运尸车。
他拉开车厢的后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特有的腐败气息，混合着冰块的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车厢里，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尸袋，正静静地躺在不锈钢的停尸板上。尸袋的表面，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渗透，显得斑驳而狰狞。
陈默咬了咬牙，伸手去拉尸袋的拉链，准备将尸体抬出来。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尸袋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尸袋里面，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他的手，似乎……正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硬邦邦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尸袋和橡胶手套，陈默都能感觉到它硌手的轮廓。
他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和不安。
这个可怜的男人，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究竟是想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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